锔锅王的赌局:黑锅、烟袋锅、罗锅,第三样最难锔

老刘博客
08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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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脸汉子找上门,赌锔锅王有三样锅锔不了|无形黑锅、薄如纸的破烟袋锅、削掉半边的罗锅,三局赌注是一双手|一口锅锔的是手艺,也是人心

锔锅王的赌局

街口的锔锅摊

在襄邺城的锔锅行里,冯老六手艺最好,人称“锔锅王”。

半年前,他的妻子月娘遭了黑风山恶匪的毒手。据清剿山匪的县衙陈捕头说,那日他带几个捕快搜山,只见一个长相奇丑的山匪正在欺凌月娘。月娘性子刚烈,誓死不从,舍命咬伤山匪,逃到断崖边。他们打退山匪后,才发现月娘已失足摔下山去。

冯老六接到信,疯了般冲向黑风山。月娘昏迷五天五夜才苏醒,只可惜从此瘫痪在床,疯疯癫癫神志不清,需服药续命。冯老六问陈捕头:“是谁把月娘害成这样的?”陈捕头说:“是黑风山的大当家‘跳涧狼’。”

考虑到月娘需要人照顾,再受不得惊扰,此后冯老六只在距家最近的街口摆摊,也只揽些粗活儿。

这日午后,生意不错,活儿一个接一个,有裂璺的铁锅,也有掉碴的砂锅。手弓打眼,截铜造锔,扬槌敲锔,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宛若行云流水。按说到此就该齐活了,可冯老六还会再补一道工序:取出画笔,在纹路上绘一株鲜活花草或虫鱼。眨眼工夫,破锅就成了艺术品。

就在围观者连声称赞之际,人群里传来一声询问:“冯师傅,您的手艺不错啊,什么锅都能锔吗?我想和你打赌,三局两胜,赌你有几样锅锔不了。”

冯老六抬头,瞅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紧盯着他。对视半晌,他说:“这位爷,我冯老六只靠锔锅赚几个铜钱,养家糊口……”

“想把大话收回去,没那么容易。”黑脸汉子道,“你是大名鼎鼎的锔锅王,当着父老乡亲的面,可别做缩头乌龟,否则就乖乖滚出襄邺城!”

冯老六只得应道:“说吧,啥锅?”

第一样:黑锅

黑脸汉子嘴角上挑:“第一样,黑锅!”

黑锅无形无状,只能背,没法锔。冯老六苦笑认输。这不摆明了难为人吗?围观街坊登时炸了锅:“冯师傅靠本事赚钱,童叟无欺,你也太过分了。你要能拿出黑锅,冯师傅就能锔!”

不料黑脸汉子哼道:“上个月我路过黑风山,遇到一具死尸,看样子是山匪。人不是我杀的,可‘插翅虎’硬赖上了我。若非跑得快,我早去了阎王殿。这算是背黑锅吧?还请冯师傅给我走一遭,去锔个明白。”

插翅虎是黑风山的二当家,据传本领不弱,攀岩走壁如风如虎,屡次逃过官府围剿。这般狠角色,惹不起。冯老六叹口气,问:“那第二样呢?”

第二样:烟袋锅

黑脸汉子也不废话,探手从腰间取出根长约尺半的铜烟袋锅。

烟锅也是锅。搭眼一瞧,冯老六暗暗叫苦——那烟袋锅子不仅小得邪乎,还四分五裂断了把儿,再看锅子四壁,薄如绢纸,一钻就透,想锔好它,难度不亚于在鸡蛋壳上雕花。

“冯师傅,锔吧。”黑脸汉子得意洋洋地催促。

仔细端详半天,冯老六一咬牙接下了这档子活儿。接下来他凝神屏息,轻拿轻钻,轻敲轻打,足足花了半个时辰,终将碎裂的烟袋锅修复如初。众人从头看到尾,就连黑脸汉子也禁不住喝彩:“好手艺!”

“这位爷,一比一扯平,工钱我就不收了,请走吧。”冯老六说。

“哼,还有第三局呢。”黑脸汉子冷冷道。

“喂,你光说打赌,还没提赌啥呢。”围观乡亲愤愤帮腔,“你要输了,能给冯师傅多少钱?”

黑脸汉子扫视一圈:“如果他赢了第三局,他要多少银子我给多少。少一文,天打五雷轰;如果他输了,哼,我只要一样东西——他女人的贱命!”

第三样:罗锅

冯老六顿觉心里一慌,连摊子都顾不上收,拔腿往家里跑。到家一看,傻了眼:月娘不见了。

若无人相扶,月娘半步都走不了,肯定是被人强掳走的,掳走她的人也肯定是黑脸汉子的同伙——黑脸汉子找茬闹事,同伙则趁机下手抢人。

床上留着一张字条:想让你的女人活命,请出城去黑风山赌第三局。申时前不见人,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。落款是插翅虎。

冯老六急忙揣上剔骨刀,甩开大步直奔城门。

城门口,守城官兵盘查得非常紧,不论男女老少,一律搜身。轮到冯老六,官兵警觉喝问:“你是干什么的?为何要带刀?”

“我是屠夫,杀猪宰羊的。”冯老六强忍火气回道。

官兵取来厚厚一摞画像,逐张比对一番后放了行。紧赶慢赶,赶在夕阳落山、申时之前,冯老六毫无惧色地闯进了野兽与土匪盘踞的黑风山。

走着找着,蓦地,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动静:“冯师傅,看你平素挺蔫的,竟也敢单刀赴会,佩服佩服!”

是那个黑脸汉子。冯老六怒目而视:“你是谁?为何要抢走我妻子月娘?”

“承蒙山里的兄弟们看得起,送我个绰号插翅虎。”黑脸汉子说,“我请你来,当然是为了继续赌,分出个高下。”

没想到他就是黑风山的二当家。冯老六下意识摸摸腰间的剔骨刀,豪气顿生:“我冯老六锔锅无数,除了你的黑锅,还没失过手。说吧,第三样是什么锅?”

插翅虎欲言又止,转了话题:“你应该清楚守城官兵在查什么吧?”

不光冯老六,满城百姓都知道,县衙三日前贴了告示:七日内,所有郎中、裁缝均不得出城,谁敢抗令,严惩不贷。官兵翻看的,就是城中此类人等的画像。

“在襄邺城,亡者入土有个规矩,冯师傅也清楚吧?”插翅虎说。

三日前,县衙集结全部捕快,协同守城官兵倾巢而出,摸上黑风山直捣匪巢。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,数百山匪尸横遍野。遭此浩劫,当是内部出了细作。厮杀之中,大当家跳涧狼与陈捕头狭路相逢。论功夫,跳涧狼技高一筹,可陈捕头阴险狡诈,竟挟持孩子作人质。结果跳涧狼身中数刀,惨死荒野。

听到这儿,冯老六高兴地叫:“善恶有报,他早就该死!”

“你真是愚不可及,是非不分。”插翅虎眼含热泪,“天下太平,谁愿为匪?苛捐杂税压得人没了活路,大哥才带我和众兄弟落草黑风山,并严令只劫为富不仁的大户,不欺贫寒百姓。官府围剿,实为觊觎我们的财物。月娘遭遇不测,欲行不轨的是陈捕头,施救的人正是我大哥跳涧狼。”

冯老六哪里肯信?突然,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喊——是月娘。

在两个山匪的搀扶下,月娘出现在不远处的密林中。她的精神状态居然好多了。冯老六又惊又喜,急忙奔过去。月娘说:“我来到匪巢后,看到了跳涧狼,顿时就清醒了。我确实是被跳涧狼救的。”

突然,插翅虎双膝一屈跪在乱石突兀的山路上,“咚咚咚”便是三个响头:“冯师傅,求您了。放眼襄邺城,也只有你能接了这个活儿。”

这个活儿不好接,因为这锅非同一般,叫——罗锅,也便是黑风山匪首跳涧狼。

冯老六感激跳涧狼救了月娘,当即答应。跨进匪巢,他看到了跳涧狼的尸首:高高的驼背被朴刀削掉脸盆大的一块,其状惨不忍睹。依当地风俗,亡者下葬理当全身全体,不然将无颜面见父母与先人。而官府严禁郎中、裁缝出城,用心堪称歹毒:跳涧狼合不上尸,便无法下葬,七日之后只能永世做孤魂野鬼。

插翅虎乔装打扮冒险进城,是想寻找合尸的裁缝,可官府的禁令如同架在脖颈上的鬼头刀,谁还敢揽这种差事?苦闷之中,他碰到了冯老六。大哥是罗锅,何不找锔锅王?拿定主意,开赌。第一局,意在说明弟兄们背了黑锅;第二局,意在试探冯老六的手艺;至于第三局,插翅虎坚信,冯老六赢定了。

“二当家请放心,这个活儿,我冯老六接了,也定会锔得漂漂亮亮!”

一只望月的孤狼

胶槌、槽槌、手弓、钯钉、画针、拍板,一应工具一字儿排开,冯老六全神贯注,有条不紊地锔起了“锅”。

一刻钟过去,半个时辰过去……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在火把映照下,冯老六沿着锔得近乎天衣无缝的尸首伤痕绘完最后一笔,也完成了此生最为满意的一桩活儿。

这次,他画的非花非草,而是一只狼,傲立于山涧之上,望月长嗥的孤狼。

当夜,插翅虎和残余的几个山匪埋葬了跳涧狼,紧接着送冯老六和月娘从后山下山。刚到山脚,便听山上喊杀声四起。

糟了,定是守城官兵觉察他带刀出城不对劲,通报给了陈捕头。身背月娘的冯老六急声说:“二当家,快逃吧。”

“来得正好,我大哥和众兄弟的仇还没报呢。”插翅虎将一包沉甸甸的酬金往冯老六脖子上一挂,转身就走,“冯师傅,千万不要再回襄邺城。你的大恩大德,容我来世再报。”

望着插翅虎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,冯老六不觉眼窝一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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