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仓只有二十个粮囤,新库管却数出二十一个|留洋少爷守军粮仓:多出的陈米囤、靠蛇蜕换钱的看仓蛇、乱兵逼粮,末了靠白米把蛇招回|赢的不是婚事,是成熟

发配粮仓
民国年间,省城南昌有个大商人,名叫沈南平。他的儿子沈瀚从西洋留学回来,和省城的一个交际花闹起了绯闻。
沈南平知道那交际花是省城青帮堂主侯三爷的情人。侯三爷杀人不眨眼,沈南平为了保护沈瀚,便让他赶紧和那交际花分手。谁知沈瀚偏偏是个“死犟眼子”,非她不娶。
沈南平一气之下,把沈瀚“发配”到磁口县的北郊粮仓当库管。这里是神彪军存放军粮的所在地,神彪军的张师长和沈南平有些交情,便帮了这个忙。
沈南平和沈瀚打赌:“你去磁口县干两年,如果那时你还坚持要娶那个交际花,我就同意你把她娶到家里来!”
沈瀚毫不犹豫地同意了。
不久,他便前往北郊粮仓走马上任。他手下共有十八名库吏,其中有个绰号叫“孙老拐”的瘸腿老库吏,是这些人的头儿。
第二十一个粮囤
沈瀚在孙老拐带领下,把粮仓转了一圈,接着惊奇地问:“孙库头,咱们这北郊粮仓一共有二十个粮囤,我刚才数了一下,却有二十一个,怎么多出一个?”
孙老拐“嘿嘿”一笑,露出一口大黄牙:“沈库管,这多出来的粮囤里装的是历年扫库剩下的库底陈粮。”说完便从背后拔出粮探子,刺进最后一个大粮囤,沿着中空的探子,流淌出的果真是褐色的陈粮。
沈瀚告诉孙老拐,这陈粮不能食用,上面有许多黄曲霉菌,一旦沾到新粮上,新粮也会很快发霉变质,所以这囤陈粮需要尽快处理。孙老拐连连保证,一定尽快处理掉。
沈瀚想了想,问:“孙库头,咱们这儿为什么不养猫?”
孙老拐用手一指桌上的账本:“咱们粮仓是个清水衙门,哪有钱养猫!”
沈瀚翻开账本一看,果然如此,这才明白:他爹知道这里生活清苦,指望他受不了辛苦,被逼返回省城,然后和交际花分手。
他暗下决心,一定要坚持下来,绝不能遂了他爹的愿。
蛇蜕换来的粽子
沈瀚带来的两百块大洋很快花光了。转眼端午到了,沈瀚正琢磨没钱怎么过节,孙老拐拎着一提稻香村的粽子走了进来。
这一提粽子可不便宜。沈瀚警惕地问:“孙库头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孙老拐是个人精,笑嘻嘻地说:“沈库管,端午临近,这是众位库吏兄弟孝敬您的一点小意思。您放心,买粽子的钱绝对干净!”
作为一个库吏,要是敢盗卖粮囤里的军粮,一旦被抓,那是要枪毙的。沈瀚看着孙老拐转身离开办公室,想了一下,到底不放心,便悄悄跟了过去。
他跟着孙老拐走到一个粮囤,只见孙老拐手持竹竿,领着几个库吏趴在地上,把竹竿伸到粮囤底下,挑弄着什么东西。
莫非在偷粮?沈瀚几步走过去,喝道: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孙老拐不慌不忙把竹竿一点点收回来,只见竹竿前端挑出一个软软的蛇蜕。
他笑嘻嘻地道:“我们正在取‘常老爷子’的龙衣!”
常老爷子就是看仓蛇。看仓蛇从不吃粮,以鼠类为食,能起看家护院的作用,蛇蜕还能卖钱——难怪这里一直不用养猫。
龙衣是一味药材,中药铺愿出高价收购。原来孙老拐给沈瀚买稻香村粽子的钱,就出自这里。
龙衣不属于粮仓的财产,怎么取、怎么卖,沈瀚管不着。孙老拐也很会来事,卖完龙衣又给沈瀚买了两袋面粉。靠着这些面粉,沈瀚生活虽苦,好歹坚持了下来。
两囤陈米,换一仓平安
半年后,赤水县的龙旗军杀到磁口县,要抢神彪军的地盘。
神彪军的张师长一边征兵,一边派副官到北郊粮仓急调军粮。孙老拐见状,大声叫道:“你们要取粮可以,请容我先烧香拜祭,让常老爷子离开,不然会出危险的!”
那骄横的副官根本不买账,带头刚把粮囤扒开一个窟窿,突然,一条手臂粗的大蛇从窟窿里探出头来,一口咬在他手腕上。
看仓蛇虽然无毒,可手臂粗的蛇谁不害怕?副官吓得脸色煞白,冲孙老拐吼道:“赶快上香!耽误运军粮,小心吃枪子!”
孙老拐急忙领着库吏找来九枚鸡蛋和九个馒头摆在供桌上,又找出三根绿香,点燃后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。
不大一会儿,几百条看仓蛇便被熏走了。副官一见“常老爷子”离开,摆手示意士兵运粮。三天后,那二十囤军粮被运得干干净净。
谁知半个月后,神彪军战败,磁口县成了龙旗军的地盘。
沈瀚遣散了七八名怕死的库吏,决定继续守在这里。孙老拐也没走,可看着六七百名龙旗军杀进磁口县,他急忙去找沈瀚:“沈库管,要是龙旗军上门要粮,我们该怎么办?”
沈瀚用手一指空粮仓:“现在一粒粮都没有了,龙旗军也不会不讲理吧?”
龙旗军的苟连长冲进粮仓,见粮囤里没有粮食,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匣子枪:“没有军粮,就把粮仓和这些库吏一起给我烧掉!”
沈瀚叫道:“你们这帮禽兽,老子跟你们拼了!”
苟连长一举匣子枪,正要动手,孙老拐急忙冲过来挡在沈瀚前面:“苟连长,休要发火,我送你两囤军粮如何?不过,请您放过沈库管。”
苟连长答应了。孙老拐便让库吏打开那囤百年陈粮。
百年陈粮虽不能当饭吃,却是一味药材——把老陈米加到新米里,给病人煨老米稀饭,不仅易于消化,还能治老胃病。这仓陈米积攒了几十年,有的米早已变成浅褐色。每年过年,孙老拐都会卖上千八百斤陈米,供粮仓的弟兄们开销。
他让库吏拿老陈米去换新米。一斤陈米换三斤新米,磁口县几十家药店和得了胃病的百姓都愿意换。
很快,一仓陈米变成了半仓,一囤军粮换了回来,北郊粮仓暂时逃过一场劫难。可孙老拐因为劳累过度得了中风,倒在床上人事不醒。
招鼠引蛇
不久,神彪军又杀了回来,把龙旗军打跑。孙老拐资敌有罪,理应枪毙,好在沈瀚立刻写信回家,找母亲借了一千大洋送给张师长,张师长这才答应不再追究。
沈瀚继续担任库管,新粮很快入仓,粮仓又运作起来。可如何把看仓蛇请回来,继续护仓捕鼠,成了一个难题。
他去问中风的孙老拐,孙老拐咿咿呀呀讲了半天,沈瀚一句也没听懂。
沈瀚回去想了三天,终于想出一个办法。
他自掏腰包买来几百斤白米撒到粮仓地上,这些白米果然招来大量老鼠,老鼠又把这些看仓蛇引了回来……
两年后,沈瀚回到省城,他和父亲的赌局,最终以他获胜结束。
正当沈南平无奈地准备同意儿子娶那交际花进门时,沈瀚却摇了摇头:“父亲,虽然我赢了这次赌局,但我不会再娶她进门了。”
在粮仓坚守两年,他成熟多了,终于明白自己当初铁了心地相信那份爱情,实在太幼稚。
去磁口县之前,他曾给交际花租了房子,留下足够她舒舒服服生活两年的一大笔钱;还不放心,又找到在省城警局当警察的同学,托他多多照顾和自己山盟海誓的交际花。
可那位同学写信告诉他:交际花根本没有等他。她又换了七八个男人,而且有几个和她谈婚论嫁的男人,都被青帮的侯三爷派人悄无声息地杀掉了。
沈南平听完,不由得连连点头,兴奋地说:“成熟了,你果真成熟了!”
沈瀚在省城从一个最低级的公务员做起,十年后做到粮食局长的位置。他一边和那帮贪官虚与委蛇,一边兴修水利、引进良种,在江西一省做了很多有利于民的好事。
招鼠引蛇这一招,让他懂得了为做好事也可以先干坏事,也就是以退为进的道理。这道理,足够他受用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