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鼠嫁女的年画里,前头为什么蹲着一只猫?|鼠婚为什么定在正月、花轿队伍怎么排、嫁给谁才最厉害(太阳、云、风、墙一路问下去)、3种结局异文,另有各地夜俗|一场没有新郎的荒诞喜事

故事缘起
旧时过年,家家贴年画。有一幅画最怪:一队老鼠抬着花轿,吹吹打打,前头有媒婆,后头有嫁妆,队伍拉得老长,最前头却蹲着一只大猫,笑眯眯地给它们引路。
画的名字叫《老鼠娶亲》,也叫《老鼠嫁女》。
老人指着画说:正月初三夜里,是老鼠成亲的日子。这一夜要早早熄灯睡觉,不许吵闹,不许开箱开柜,怕惊了鼠辈的喜事。孩子们还得在墙角撒一把米、一撮盐,算是随份子;把穿旧的花鞋摆在床底下,权当给新娘备下的花轿。
这不是哄孩子的话。北方的年俗里,正月初三叫“鼠婚日”,山西一带改在正月初十,江南有些地方定在正月十二、十五,还有腊月二十三的。日期不一,做法却惊人地一致——给人让路,别惊动老鼠办事。
为什么要给一群偷粮的畜生让路?
因为怕。也因为,人们相信,只要把自家的女儿风风光光嫁过去,鼠辈就欠了人情,这一年便不好意思再糟蹋粮仓。
这就是“老鼠嫁女”起初的用意:一场以婚嫁为名的和亲。而这场婚事后来长成了一个故事,讲的却是一个父亲如何把天下的东西问了个遍,最后才明白自家女儿该嫁给谁。
传说正文
老鼠夫妇一辈子住在人家的墙根下,挖了三间洞,存了半仓谷。到了晚年,才得一个女儿。
这女儿生得实在好看。灰毛油亮,尾巴细长,一双眼睛夜里像两颗黑豆,走起路来身段轻盈,连打洞都比别的鼠崽子利索。鼠妈妈日日用舌尖给她舔毛,舔得一根杂毛都没有。
鼠爸爸却犯了愁。愁什么?愁女婿。
“我这一辈子,见了猫要躲,见了人要跑,见了扫帚要钻洞。”鼠爸爸蹲在洞口,望着天上的月亮叹气,“我闺女不能像我这样活。她要嫁,就嫁这世上最了不起的那一个。”
鼠妈妈问:“谁最了不起?”
“我看看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鼠爸爸爬出洞口。
外面日头正高,晒得墙皮发烫。鼠爸爸眯着眼往天上望,望见了太阳。太阳挂在中天,金光四射,照得田地发亮,照得河水冒烟,连石头都被晒得裂了缝。
鼠爸爸一拍大腿:这世上还有比太阳更威风的东西吗?
他顺着墙根爬到屋顶,站在瓦片上,仰起脖子喊:
“太阳公公!太阳公公!”
太阳慢悠悠地转过脸来,声音像烧红的铁:“谁在叫我?”
“是我,一只老鼠。”鼠爸爸挺起胸膛,“我有个女儿,生得百里挑一。我想把她许给您,您看如何?”
太阳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满天云彩都晃了。
“老鼠啊老鼠,你可找错人了。”太阳说,“你抬头看看西边。”
鼠爸爸抬头,西边正飘来一片乌云。
“我怕它。”太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它一来,我就没了。你女儿要嫁,就嫁给云吧,云比我有本事。”
鼠爸爸心里一沉。在他眼里,太阳是天底下最不可一世的东西,如今太阳却说自己怕云。
他转身去找乌云。
乌云正慢吞吞地在天上走,黑压压一片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,天地一下暗了下来。
“乌云老爷!”鼠爸爸喊,“太阳说您比它厉害。我有个女儿,愿许给您,您看如何?”
乌云低下头,黑沉沉地压过来,压得屋脊都要弯了。它沉默半晌,忽然浑身一抖:
“你听。”
风来了。
那风从山口那边卷过来,呜呜地叫,一路推倒苞谷,掀翻屋顶的茅草,把乌云撕成一缕一缕,扯得七零八落。转眼工夫,满天黑云散尽,太阳又出来了。
乌云说:“我怕风。你去问风吧。”
鼠爸爸被风吹得贴着墙根站不住脚,可他心里反倒热了起来——原来这世上,一个压一个,谁也不肯做第一。
他顺着风向去找风。
风正在原野上跑,跑得麦子一片片伏下去,跑得树枝“咔嚓咔嚓”往下折。它没有形状,只有声音,像千万头牛在远处吼。
“风婆婆!”鼠爸爸趴在地上喊,“乌云说您最厉害。我有个女儿,愿许给您!”
风停了下来,落在一堵土墙前面。
它吹了一下,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它又吹了一下,墙上裂了一道缝。
它吹第三下的时候,喘起了粗气:
“我吹不动它。”风说,“这墙挡了我一百年,我绕着它走。你要找厉害的,去找墙。”
鼠爸爸看着那堵墙,忽然笑了。
墙有什么了不起?灰扑扑的,一动不动,日晒雨淋,连句话都不会说。可他还是要问一问——毕竟是太阳、是云、是风,一个一个指过来的。
“墙大哥。”鼠爸爸走过去,用爪子敲了敲墙,“他们都怕你。我有个女儿,愿许给你。”
墙沉默了很久。它的身上爬满青苔,脚下堆着落叶,看着又老又笨。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:
“我不怕太阳,不怕云,不怕风。”墙说,“可我怕你。”
鼠爸爸一下没听懂:“怕我?”
“你瞧瞧我的脚下。”
鼠爸爸低头一看——墙根底下,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圆圆的,光光滑滑,通到地底下去。那是他自己打的洞,是他祖祖辈辈打的洞。一堵挡得住百年大风的高墙,被一群小小的老鼠在脚下掏空了。
墙说:“风可以吹我一辈子,我还是站着。可你们从底下掏我,掏上三年五载,我就塌了。这世上,我不怕天,不怕地,就怕老鼠打洞。”
鼠爸爸站在墙根下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父亲的父亲。那些老鼠一辈子躲躲藏藏,见猫就钻,见人就跑,可它们掏空了人家的粮仓,掏空了大户人家的墙基,掏得连房子都塌了。人骂老鼠,猫吃老鼠,可老鼠从来没有真正被消灭过。
原来转了一圈,天下最了不起的,竟是自己。
鼠爸爸兴冲冲地跑回家,一脚踏进洞口就喊:
“老婆子!不用找了!太阳怕云,云怕风,风怕墙,墙怕咱们老鼠!这世上最厉害的就是咱们鼠家!”
鼠妈妈正在给女儿梳毛,闻言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那女婿呢?”
“邻家那只小鼠就不错。”鼠爸爸抖了抖胡子,“门当户对,都是打洞的好手。”
那一夜,墙根下热闹起来。
嫁妆是半袋谷子、一坛香油、三颗花生米;花轿是半个核桃壳,用红线一系;吹鼓手请的是蟋蟀和蛤蟆,一个拉一个打,调子跑得没边;送亲的队伍排了长长一串,尾巴接着尾巴,从洞口一直排到灶台后头。
新娘盖着红纸剪的盖头,坐在核桃壳里,一路晃到隔壁洞口。
按说,故事到这里就该完了。可老辈人讲到这儿,往往要压低声音,补上一句:
“那夜,猫也来了。”
各地异文
这个故事在各地讲法不同,差别最大的就是结尾,而结尾恰恰是它最狠的地方。
第一种,也是流传最广的:鼠爸爸问遍了太阳、乌云、风、墙,最后醒悟“老鼠最厉害”,把女儿嫁给了同类。喜事办得热闹,第二天洞口只剩几片红纸——猫来过。有的版本说猫是新郎家的“贵客”,有的干脆说猫就蹲在花轿旁边,等拜完堂才动口。
第二种,更直接:鼠爸爸最后认定猫才是天下第一,因为猫吃老鼠。于是托媒人上门说亲。猫一口答应,成亲那夜,红烛高照,猫把新娘连盖头一起吞了。老人讲完总要问孩子一句:“知道猫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吗?”
第三种,见于江南年画:画上那只大猫走在队伍最前头,是“引路”的,也是“迎亲”的。画工不画它的凶相,只画它笑眯眯——这笑里什么意思,看画的人自己明白。
还有一种说法,把这事讲成了荒诞剧:鼠爸爸认定太阳最尊贵,可太阳的女儿嫌鼠家寒酸;去找云,云的女儿嫌鼠家有味儿;去找风,风的女儿嫌鼠家住在洞里;最后回到同类,皆大欢喜。天亮时新娘不见了,地上一滩血,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爪子。
为什么要这样讲?
因为这场“婚事”从一开始就不是喜事。正月初三给老鼠让路、撒米撒盐,是老辈人对鼠患的一种“安抚”——我待你不薄,你别来糟蹋我的粮。可光安抚不够,人心深处还憋着一口气:偷我粮食的东西,凭什么风光出嫁?
于是故事替这口气出了头。让鼠爸爸辛辛苦苦问遍天下,最后一头撞进猫嘴里——这是民间叙事最擅长的报复:先让你得意,再让你完蛋。
年画里那只猫,是这道“气”的出口。 人们把它画在娶亲队伍里,看着喜庆,其实是给鼠辈送葬。
民间余味
老鼠嫁女这个故事,看着是童话,骨子里有三层意思。
第一层,是先民的“和亲”心理。 古代农事最怕鼠。粮仓被掏空,一年白干。打不尽、杀不绝,只好谈条件——把女儿嫁过去,结个亲家。这种“以婚媚神”的做法,在民俗里并不稀奇:河神来要人,就送个媳妇;蝗虫成了灾,就烧香许愿。老鼠嫁女是同一套逻辑,只不过主角换成了畜生,显得可笑。
第二层,是“一个压一个”的世相。 日怕云、云怕风、风怕墙、墙怕鼠——这条链子讲得漂亮,因为它说出了一个人人心里明白的道理:世上没有绝对的最强。皇帝怕史官,财主怕盗匪,武人怕病,文人怕穷。你站在自己那一格往上看,总觉得上面的人不可一世;等转到那个人背后,才看见他也正跪着。
第三层,最冷。 鼠爸爸转了一大圈,得出“老鼠最厉害”的结论,其实只对了一半。墙怕老鼠,是因为老鼠会掏洞;可老鼠怕猫,是天生的事,改不了。他看清了别人怕什么,却没看清自己怕什么。所以这个故事真正的教训,不是“要自信”,而是——认识自己比认识世界难。
民间把这个道理讲得很不客气:不给你讲明白,只让那只猫蹲在花轿旁边笑。
如今城里早没了老鼠娶亲的讲究,年画也少见了。但每年正月初三,还有些老人会早早关灯,对孙辈说一句:
“早点睡,今晚老鼠办喜事。”
孩子问:“它们办喜事,关我们什么事?”
老人笑一笑,不答。
那个笑,跟年画里那只猫的笑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