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掐指一算,说往东找,没有;往西,没有;往北,还是没有|哈尔滨老道外、十块大洋彩礼、铁匠铺学徒、城南旧窝棚|算得准不算本事,让人多走三天才算

1. 老道外的卦摊
早年间,哈尔滨老道外街口,有个摆摊算卦的,人称麻瞎子。
他不是生下来就瞎。
十八岁那年,家里炸麻花,一大锅油烧得正滚。他妈看油面翻花,以为是水开了,一瓢凉水浇进去。
油锅炸了。热油溅出来,正溅在趴在锅边看油温的他脸上。
眼睛当场就瞎了。脸上的泡干了以后,落下大大小小一片麻子。
本来的名字没人再提,都叫他麻瞎子。
瞎了以后干不了活,就在街口支了张桌,两根竹竿挑一块布,上面四个字:麻瞎神算。
有人故意逗他:“麻瞎子,也没见你有什么神通,算得准吗?”
麻瞎子笑了:“算卦不能问准不准,得问自个儿的心。”
2. 十块大洋
这天一早,摊前跑来个汉子。
四十来岁,满脸络腮胡,喘着粗气:“麻师傅,我闺女昨儿一宿没回家,你帮我算算她跑哪去了!”
麻瞎子让他坐下,慢慢问。
汉子叫关海田,闺女叫大娟子,十七岁。前些日子媒婆上门,说的是开杂货铺的程家二少爷。
“什么都谈妥了,眼瞅着要订婚。”关海田说,“可这丫头死活不同意,我一逼,她就跑了。”
麻瞎子没抬头:“谈妥了?谈妥什么了?”
“就……彩礼那些。”
“收了多少?”
“十块大洋。”
十块大洋,那年月能盖房,能买两头牛,也能在江北买一块好地。
麻瞎子又问:“大娟子自己有相好的吧?”
关海田顿了顿:“有。老冯家铁匠铺的学徒,吴三小子。”
“那你不同意。”
“他一个学徒,家里要啥没啥,大过年还吃豆腐渣子。这门亲事我说啥也不能应。”
停了一下,他补了一句:“我这都是为了闺女好。有好人家不嫁,总不能由着她往火坑里跳。”
麻瞎子没接话。
老道外谁不知道程家二少爷抽大烟,老程家快让他败光了,就剩个空架子。真把闺女许过去,那才是火坑。
“吴三小子也跟着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关海田说得肯定,“我昨天和今早都去铁匠铺看过,他一直在,还抡锤呢。”
麻瞎子不说话了,手指在桌上掐来掐去,掐了半天。
“往东找。”
3. 往东、往西、往北
关海田回家叫上亲戚朋友,沿大道往东走了五六十里。
树上、草窠里、河沟边,一处一处翻。走了一天,天黑透了,什么也没找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又来。
麻瞎子闭着眼:“往西。”
又是一天,往西也没找着。
第三天:“往北。”
往北找了一天,还是没有。
第四天,关海田没来问,直接带人往南去了。
城南有片荒地,几间塌了半边的窝棚。他们扒开一间,大娟子在里面,吴三小子也在,正端着个搪瓷盆给她送饭。
两个人蹲在草堆上,嘴刚碰到一起。
4. 一帮人上门
消息传回老道外,街面上炸了。
“往东没有,往西没有,往北没有,他偏没说南!这算的什么卦?”
“三四天啊,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他麻瞎子担得起?”
关海田带着一帮人,堵到卦摊前。看热闹的跟在后面,围了半条街。
麻瞎子坐在桌后,听见脚步,先开口:“找着大娟子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关海田气哼哼的。
“都找着啥了?”
“找我闺女呗,还能找着啥?”
“我问的是——除了闺女,这几天你还找着点啥别的没有?”
关海田愣在那儿。
过了几息,这个粗手大脚的汉子忽然蹲下去,抱着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
“我越找不着越急,急得快疯了。”他一边哭一边说,“原先闺女天天在眼前晃,我也不觉得怎样;这一没,我才知道,闺女是我的命。她要是出了事,我也活不成。”
他抹了把脸:“找的时候我就想,往后我得好好待她,什么都由着她。程家的彩礼我已经退了,月底就给她和吴三小子办。这些年攒的那点钱,够给他们开个铁匠铺,让他们自己干去。我也跟闺女说了,人是你自己挑的,往后好坏,你自己背着。”
麻瞎子笑了。
“看来,你是全都找着了。好,好。”
5. 为什么绕三个方向
他停了一下,才把底交出来。
“从这儿往东,全是树林子和荒草甸子,一百多里没人烟。往西,是小日本的兵营,谁敢往那边送命?往北,松花江,江面三四十丈宽,一个大闺女,怎么过去?”
“那就只剩南边了。往南是去长春、奉天、北平的道,路上人来人往,两边有大车店、饭馆子,田里、屯子里,能躲能藏的地方多。除了南边,她没处去。”
“吴三小子没跑,大娟子能跑远吗?这么简单,连猪都猜得着,还算什么算。”
关海田抬起脸,苦笑了一下——他自己就没猜着。
“你没猜着,是关心则乱。”麻瞎子说,“我本来可以头一天就告诉你往南。可我要是说了,你带人一冲,把她揪回来,打一顿,彩礼照收,程家照嫁。你服不服?”
关海田不说话。
“所以我让你往东、往西、往北,各走一天。走一天,急一天;急一天,想一天。人只有急到底了,才知道哪块是皮,哪块是肉,割哪一刀自己会疼。”
“大娟子跟吴三小子通着气呢,有人偷偷给她送饭,她饿不着,也出不了事。这三天,我算的不是她在哪儿——我算的是你什么时候想明白。”
6. 准不准
后头跟着的人还没听明白,有人喊:“麻瞎子,你让我们白跑了三天冤枉路,这卦算得也不准啊!”
麻瞎子笑:“准不准,你们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,得东主说了算。”
他朝人群外喊:“关东主,你说,我算的卦,准吗?”
关海田回过头,站直了,弯腰作了个揖。
“准。老准了。”
7. 这故事的底细
这类“算命先生不算命、只算人心”的故事,在东北、华北都有,主角有时是瞎子,有时是游方道士。
它戳破的是一层窗户纸:旧时街头的卦摊,多半不是通神,是懂事。 麻瞎子眼睛看不见,可他把老道外方圆几十里摸得清清楚楚——东边是荒甸子,西边是兵营,北边是大江,南边是大道。这些不是卦象,是地理。再加上一句“吴三小子没跑”,人心也齐了。
真正的本事在最后那一手:他明明第一天就能说,偏不说。让人多走三天冤枉路,是把一个当爹的从“我为你好”里拽出来。
至于“算卦不能问准不准,得问自个儿的心”这句话,是老道外一带流传的原话。听着玄,其实很实在——卦是死的,问卦的人是活的。心里早就有答案的人,来算卦只是想找个人替他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