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少给了一笔工钱,他没吵没闹,只朝一根柱子吹了口气|覃木匠、一棵三人合抱的香枫树、两只鹅、刨花上画的恶虎、卤鹅肝|匠人不动手,只在榫眼里留一手

1. 覃木匠的规矩
木匠分两种:造房子的是大木匠,打家具的是细木匠。覃木匠是大木匠,方圆百里,头一份。
他年轻时拜过一个江湖异人为师,学了些别人不会的东西。
手艺好,心眼小。
请他造房有个规矩:工钱之外,还得供鹅。工期短则几个月,长则一年半载,一个月至少吃三四回,造一次房少说要杀二十来只。杀了他只吃肝,鹅肉一口不动。
一般人家请不起他,不是付不起工钱,是供不起鹅肝。
2. 一棵要倒的树
这年村里黄姓东家造新房,请了覃木匠。
动工没几天,黄东家夜里做了个梦:屋后那棵三人合抱的香枫树枯了,拦腰折断,正砸在盖到一半的新房上。
他一身冷汗醒过来,第二天一早就决定:砍树。
可那树早就朝新房这边斜着长,砍断了,必往房子上倒。要它倒向后山,得把重心掰过去——三个人合抱的树,人力怎么掰?
只好请覃木匠。
覃木匠围着树转了两圈,说:行。但有两个条件:加一笔钱;再杀两只鹅。
“砍这树有风险。”他说,“快成精了,弄不好惹祸上身。”
黄东家心里不愿意,可为了房子,应了。说好新房竣工一并付。
钱的事他想得通,鹅的事想不通。后来才知道,覃木匠就为那两个鹅肝。
3. 一件衣服
砍树那天,黄家杀了鹅,打糍粑,斟茶上酒,燃香放炮。
覃木匠画了一道符,贴在树干上,双手合十,闭眼念了半天。
念完,他挽起袖子,抄起开山斧。
一个时辰,树身“吱嘎”一声响。
就在这时,一阵逆风吹过来。本来朝后山斜的树冠,忽然往回摆,眼看着朝房子这边压下来。
围观的人全退了一步。黄东家的脸白了。
覃木匠大喝一声:“孽障,回去!”
他把身上那件褂子扒下来,朝后山一甩。
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托着,飞出去二十多米,落在地上。
树身晃了晃,慢慢站直,然后朝后山倒下去。
树梢落地的地方,正是那件褂子落的地方。
4. 柱子上的缝
新房盖成,黄家摆乔迁酒。覃木匠来了,坐在上席。
酒喝到一半,他脸色不太好,因为那笔砍树的钱,黄东家一个字没提,只付了建房的工钱。
黄东家装傻,敬酒时说:“匠人辛苦,改日再谢。”
覃木匠没接话,把酒喝了,饭没吃完就走了。
当夜,人都睡熟了,他起身走到堂屋。
堂屋正中一根圆柱,杉木的,两尺粗。他站在柱前,低声念了几句,朝柱子吹了口气。
柱子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像石榴皮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好的符,卷成条,塞进缝里,又吹一口气。
缝合上了。用手摸,连一道印都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结了工钱,走了。
5. 三年
第二年开始,黄家出事。
先是牲口。今天死鸡,明天死猪,后天死一头牛。补了又死,死了又补,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养。
然后是孩子。
大儿子夜里睡觉,床底下钻出一条蛇,咬在脚脖子上。山里人识蛇,知道哪一种没救,抬到半路就没气了。
不到两年,小女儿在屋檐下避雨,一个雷劈下来,房顶的瓦碎了一片,人当场没了。
又过几年,三儿子娶媳妇,刚满一个月,夜里睡着睡着,人就没了。十个月后,媳妇难产,母子都没保住。
次子壮得像头牛,从不生病。他把家里的板壁全拆了,一根一根敲,什么也没找到。拆完板壁不久,他下田割稻,镰刀划破一根手指,伤口一直不收口,后来发起高烧,人也没了。
黄东家的老婆受不住,一根绳子上吊走了。
最后是黄东家自己。能吃,能喝,能睡,就是浑身没力气,走两步要歇半天,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拖了一年多,人瘦成一把骨头。
一栋新房,前后不到十年,空了。
6. 一片刨花
覃木匠照旧接活。
这天另一家新房竣工,东家摆酒。桌上上了鹅肉,偏偏没有鹅肝。
覃木匠的脸沉下来。吃到一半,他借口解手,转到后院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刨花,用墨斗里的墨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,扑向一个缩成一团的人。
画完,咬破手指,滴了两滴血在刨花上,念了几句,朝一面两指厚的板壁吹了口气。
板壁裂开一道筷子粗的缝。
他把刨花折成窄条塞进去,再吹一口气。板壁合上,看不出一点痕迹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不辞而别。
走到半路歇脚,掏旱烟袋,摸到袋里有个芋叶包。打开——一块卤得金黄的鹅肝,切得整整齐齐。
覃木匠愣住了。
他抽完一锅烟,又抽完一锅,站起来,往回走。
原来东家把鹅肝留了出来。桌上客人多,一上桌,不知情的亲友也会伸筷子,覃木匠就吃不上一整块。东家便悄悄包好,塞进他的布包——是想给他个惊喜,还是忘了说,没人知道。
覃木匠回到那家,说:“今早走得急,忘了样东西,住一夜再走。”
东家又杀了一只鹅。
半夜,人都睡熟了,他起来,从板壁缝里取出那片刨花,就着灶膛的火烧了。灰烬踩碎,回屋睡下。
他以为没人看见。
东家的小儿子那晚起来小解,站在墙角,从头看到尾。
7. 鹅肝
这事后来传了出去。
一年后,东家一位表嫂要造房,特意请覃木匠。来人说得明白:东家养了一大群肥鹅,保证一个月吃上四回鹅肝。
覃木匠那时已过六十,腿脚不便,接活少了。听说有鹅肝,一口应下。
上梁那天,女主人一口气杀了四只鹅。覃木匠吃了四个鹅肝。
此后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半年后死了。
这位表嫂,是黄东家远嫁的女儿。
黄家出事那年她已经出嫁,人在外乡,只听说娘家接连死人,不知缘由。那天她随丈夫到亲戚家赴宴,坐在角落,听见邻桌讲覃木匠烧刨花的事——讲的人当笑话讲,她听得手脚冰凉。
她夫家是中医世家。她嫁过去几年,药性认了不少。
四个鹅肝,四份药。不烈,不急,一天天耗。
8. 这一说的底子
这故事在湘西、桂北一带流传,是典型的“鲁班术”故事。
旧时匠人之间传一种说法:木匠的祖师爷鲁班留下一部书,叫《鲁班经》,里头除了尺寸、口诀,还有一套“厌胜”的法子——在梁上、柱上、墙缝里放一样东西,念几句咒,能让这家人兴旺,也能让这家人败落。这套东西在民间叫“做手脚”,叫“下镇物”。
《鲁班经》确实有这么一部书,明代就有刻本,讲的是营造尺度和择日,也夹着一些符咒。匠人替人盖房,从选址到上梁都经手,知道这家人所有的软处,所以老话才说“宁可得罪官,不可得罪匠”。
这故事里最实在的一节,反倒是那个鹅肝。
覃木匠为一副鹅肝能害人一家,也能为一副鹅肝回头烧掉自己的符。他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一块鹅肝说服的——这说明他心里的那杆秤,从来只称自己的嘴。
至于黄家的那些死法,蛇、雷、难产、破伤风,都是旧时乡村真会遇上的事。一户人家接连撞上,旁人就要找原因。找不到,就归到那个脸色不好的匠人身上。
故事是这么长出来的:先有灾,后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