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心不足蛇吞象,这话原本说的其实是蛇在贪|王妄救蛇、蛇三次报恩(治病、献宝、献眼)、第三次索要蛇心被吞的完整故事;附《山海经》巴蛇食象原文与3处异文|贪到最后,连自己都吞

故事缘起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”,这话人人会说。可它原本不是这个意思。
《山海经·海内南经》里写着八个字:“巴蛇食象,三岁而出其骨。” 南方有一种大蛇,能把大象吞下去,消化三年,才把骨头吐出来。这是说蛇的贪——贪到吞下比自己大几十倍的东西。
后来这话落到了人身上,说的是另一种贪:一个人贪起来,连能吞象的蛇都嫌不够。
再后来,民间给它配了一个故事,把“蛇吞象”讲成了实事——一条蛇,报了三回恩,第三回报到了自己肚子里。
这个故事在华北叫《王妄与蛇》,在江淮叫《三讨蛇肝》,在西南一些地方干脆就叫《蛇吞象》。情节几乎一致:救人一命,蛇报一恩;报完了恩,人还想要;要到蛇忍无可忍,一口吞下。
传说正文
从前有个后生,叫王妄。
家里穷,爹娘死得早,留下三间漏雨的土屋、两亩薄田。他人不坏,可也没什么出息,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,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大。王妄去山里砍柴,回来的路上,在雪窝子里看见一条蛇。
蛇不大,只有筷子那么粗,浑身青黑,冻得僵直,尾巴尖上有个伤口,血凝成了黑痂。它盘在一丛枯草里,一动不动,像根冻硬的绳子。
王妄蹲下来看了看。他本可以不理。山里冻死的蛇多的是,一脚踢开就完了。可他看见那蛇的眼睛还睁着,一点点动。
“你还没死透啊。”王妄说。他把柴捆解开,把蛇揣进了怀里。
回到家,他把蛇放在灶台边的草灰堆里,隔一会儿就去看看。半夜里,那蛇缓过来了,在灰堆里慢慢地游了一圈,抬起头看他。
王妄给它弄了点热水,又找了块破布,把尾巴上的伤口缠上。
蛇就这样留下来了。起初只是养伤,伤好了,王妄说:“你走吧,山里才是你的地方。”
王妄把蛇端到院门口,蛇不动。他又端到村外,放它在草里,蛇还是不游走,只是抬着头看他。
王妄没法子,只好又端回来。一来二去,蛇就住下了。它长得快。春天开冻的时候,它有胳膊粗;到了麦收,有水桶粗;过了一个冬天,它盘在屋里,占了小半间屋子,人进屋都得绕着走。
村里人开始害怕。有人说:“王妄,你那蛇早晚要吃人。”有人说:“趁早打死,埋了。”
王妄不肯。他每天给它端水,隔三差五弄点鸡蛋、老鼠、田鼠喂它。蛇也认得他,他一进屋,蛇的头就抬起来,跟着他转。
可屋子实在装不下了。那年开春,王妄把蛇带到后山,找了一个深涧,说:“你在这儿住下吧。这地方没人来,水也干净。我隔一阵子来看你。”
蛇看着他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传说里,蛇是会说话、会点头的。
第一回报恩
过了三年。王妄的娘舅得了怪病,眼睛看不见了,郎中开的方子要用“蛇胆”,还要“龙蛇之目”。王妄跑遍了县城,药铺里都说没有。
王妄愁得在屋里坐了三天,忽然想起后山那条蛇。他走到涧边,喊了两声。水声哗哗,半天没有动静。正要走,水面忽然开了,一个斗大的蛇头浮上来,两只眼睛在阳光下发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蛇说。
王妄吓了一跳,随即扑通跪下,把娘舅的病、郎中的方子、自己跑断腿的事,一口气说了。
蛇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”蛇说,“你要胆,我给你胆;你要眼,我给你眼。可你得知道——我这眼睛只有两只,挖一只,我就瞎一半。”
王妄磕头:“舅舅一家七口,都靠他一个人。”
“那便拿去。”蛇把眼睛闭上了。王妄哆嗦着,用柴刀割下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落在地上,滚了两滚,忽然发起光来——不是血淋淋的眼珠子,是一颗核桃大的珠子,通体透明,里头有一团绿光在转。
蛇的声音在涧里回响:“拿去吧。这是夜明珠,够你舅舅一家活十年。”
王妄捧着珠子,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那颗珠子后来卖了多少钱,传说不一。有的说卖了三千两,有的说五千两。总之,王妄从此不发愁了:翻盖了房子,置了十亩地,娶了媳妇。他舅舅的眼睛也治好了。
第二回报恩
又过了几年。
王妄的日子好过了,人心却不太好过了。他开始觉得,十亩地太少,三间房太窄。他看县里的老爷出门坐轿、进门有人打扇,心里痒。
恰好那一年,京里传来消息:皇太后得了重病,御医开的方子要用“千年蛇胆”,遍天下求药。谁能献上,赏黄金千两,封七品官。
王妄在院里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对媳妇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媳妇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后山。”王妄边说边走了出去。他走到涧边,一喊,蛇头就浮上来了。这一回蛇瘦了些,眼睛只剩下左边一只,那只好眼睛看他的时候,比从前凉。
“你又要什么?”
王妄不说话,先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他把皇榜的事说了。
蛇在水里一动不动,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散开。“王妄。”蛇说,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你要胆,我给你胆——可我剩下的这只眼睛,是我看路、看人、看天色的眼睛。没有了它,我在山里活不了几年。”
王妄低着头,额头抵着地:“我一家老小,都指望这一回。”
“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王妄不吭声。
蛇在水里盘了三圈,最后把那只眼睛闭上了。“割吧。割完了,你别再来了。”
王妄用刀子割的时候,手比上回稳。他甚至没有抖。第二颗夜明珠卖了万两黄金,王妄献药有功,封了七品官。
他穿着官服回村那天,全村人跪在路边。他坐在轿子里,往下看了一眼,看见自己家的土屋,忽然觉得那屋子矮得可笑。
第三回
做了官,王妄的日子更好过了。可他还是不满足。
三年后,宰相出缺。朝里有人卖官,一个相位,要银十万两。王妄拿不出。他坐在后衙的书房里,想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上一回献药,御医说过一句:“蛇胆虽好,到底比不上蛇肝。若有活蛇之肝,可治百病,可延寿命。”
蛇的肝。他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官服。
第二天,他告假回乡。后山的涧还在,水还是那么凉。他在涧边站了很久,才喊了一声。水响了半天,蛇头浮上来。
它瞎了。两只眼睛都是干瘪的坑,头抬起来的时候,微微偏着,像在听风向。
“是你。”蛇说。它的声音很低,比从前弱了许多。
“是我。”王妄说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王妄没有跪下。他站着,把来意说了:宰相出缺,要十万两银子;他没钱;御医说蛇肝可换大钱。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跟一个老伙计商量借点粮食。
涧里静得能听见水泡破的声音。
“王妄。”蛇慢慢地说,“我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我给了你一只眼睛,又给了你一只眼睛。我已经瞎了,活不了几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要我的肝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肝在肚子里。”蛇说,“你要取肝,得进我肚子。”
王妄抬起头。那蛇的嘴,已经张开了。传说里,那嘴张得像一扇门——它本就长得极大,水桶粗的身子,盘在涧里,如今一张口,黑黢黢的,能看见里头一条通到深处的道。
“进去吧。”蛇说,“你自己割。”
王妄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风从涧底吹上来,带着水汽。他整了整官服的袖子,抬脚走了进去。他走进蛇腹,摸到肝的位置,用刀割了一块。
割的时候蛇一动不动。他又割了一块。蛇还是一动不动。他贪心起来了:这么大的肝,何不一次多割些?多割些,银子就多些,相位就更稳些。他举起刀,狠狠地切了下去——
蛇把嘴合上了。那天,后山涧里的水,红了三天。乡亲们后来在下游捡到一只靴子,是官的样式,靴筒上还绣着云纹。
各地异文
这个故事在各地讲,差得最多的是“蛇”和“人”的关系。
恩人型(最常见):王妄救蛇,蛇三报恩,人三索取,最后被吞。蛇始终没有主动害人,每一次都先讲明代价,是人一步步走过去。
兄弟型:有的地方讲蛇与人结拜为兄弟,蛇是“蛇大哥”,人是“人兄弟”。人三次来讨,蛇三次给,第三次把人吞了,然后哭了一场:“我吃了我兄弟。”
为母型:江淮一带有些版本里,前两回是为了救母亲、救妻子,第三回是为了自己做官。这样一改,前两回是孝,第三回是贪,对比更狠。
蛇不吞型:少数地方讲蛇张开嘴,人进去了,蛇又把他吐出来,只留一句话:“你走吧,我不吃你。可你这辈子别再来。”人从此疯了。
“象”的来历:也有讲法把“象”做实——说那条蛇后来长成了巨蟒,吞了一头大象,然后又吞了人;或者说王妄的贪心“大得像象”,蛇吞的不是人,是那份贪。
文献的根:这个故事最早的源头是《山海经》的“巴蛇食象”。汉唐以来的笔记、佛经故事里也有“割肉贸鸽”“舍身饲虎”一类,讲的都是“取”与“舍”。民间把它掉了个头——不是舍身,是索取;不是布施,是贪求。
民间余味
这个故事最狠的地方,是蛇每一次都先说明代价。
第一次,蛇说:“挖一只,我就瞎一半。”王妄还是挖了。
第二次,蛇说:“这是我看路的眼睛,没有它我活不了几年。”王妄还是挖了。
第三次,蛇说:“肝在肚子里,你得进来取。”
三次,蛇都把话说清楚了。它没有骗人,没有设套,甚至每一次都提醒了后果。是王妄自己走进去的。所以这个故事讲的不是“蛇狠”,是“人瞎”。
第一回,他为了舅舅,那是义。 舅舅一家七口,他不能不管,这一刀割得疼,也割得值。
第二回,他为了自己。 皇榜上的黄金和官位,是他自己的;蛇说“我活不了几年”的时候,他跪着,额头抵地,可他没有抬头看蛇。
第三回,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。 他站在涧边,没有跪,说话像“跟老伙计商量借点粮食”。
民间把这个过程讲得非常准:贪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,是一寸一寸长出来的。 第一回有理由,第二回有台阶,第三回就只剩“我要”。
至于“蛇吞象”这三个字,原本说的是蛇的贪,后来改成说人的贪——这一改,改得真好。因为蛇吞象是天性,它不知道象有多大;人吞象是选择,他明明知道,还是要吞。
山里那条瞎了眼的蛇,后来怎么样了?传说里没有交代。有人说它还在那个涧里,盘着,不动,等人来。谁去,它都张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