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毛笔蘸饱了清水,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多时辰,纸上什么都没有|进京赶考、一封家书、吏部侍郎傅璋、礼部侍郎冯冲、一张白纸|看完知道那张白纸怎么救了两条命,又怎么在裱画店里显出画来

1. 搭船
唐伯虎要进京赶考,邻村傅员外托他捎一封家书,给在京里做官的兄弟傅璋。唐伯虎应了——顺路的事。
信刚收好,同窗匡亦郎来了。
唐伯虎脸立刻沉下来。这匡亦郎家里有钱,最爱挤对穷书生,唐伯虎被他奚落过不止一回。
匡亦郎笑嘻嘻的,一点不尴尬:“唐伯虎,我也要进京赶考,听说你也去,一道走吧。我家的船大,不收你船钱,也不收你饭钱。”
唐伯虎心动了一下。他正为盘缠发愁。
“就算让我沾沾你这大才子的灵气,行不行?”
唐伯虎应了。
船走了一个月,到京城,两个人寻了家客栈住下。
2. 一封家书
唐伯虎记着傅员外的托付,说要去送信。
匡亦郎眼珠一转:“我陪你去。”
信上的地址是一处大宅院,门前两只石狮,台阶五级。递了信,唐伯虎转身要走,匡亦郎一把拽住他,附耳说:“你傻呀?傍上这棵大树,咱们才好乘凉。”
唐伯虎甩开他:“我唐寅靠自己的本事,不靠什么大树。”
话音刚落,门里有人说话:“贤侄名大,竟不肯在舍下喝一杯茶吗?”
门内走出一位长者,六十上下,一身家常袍子,拱手行礼。
这就是傅璋。他把两人请进屋,摆酒,聊到半夜。
临了,傅璋说:“贤侄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伯父请讲。”
“我多年没回乡了。”傅璋叹了口气,“听说贤侄画艺高,能不能给我画一幅故乡山水?”
唐伯虎还没开口,匡亦郎抢先:“三日之内,定当送到。”
出了门,唐伯虎不痛快:“我还没说话,你怎么先应了?”
“你糊涂!”匡亦郎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清楚了,傅璋如今是吏部侍郎。咱们考中了能当什么官,他说了算。”
唐伯虎脸一沉:“越是这样,我越要离他远些。”
他两手一背,走了。
3. 清水画
第二天,匡亦郎自己带了礼物去傅璋家,说这是傅员外托带的,昨天没带在身边。
傅璋把礼物推回去:“我哥信里说了,路远,不好麻烦你们带东西,只一封书信。这些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礼送不出去,匡亦郎转头去攀礼部侍郎冯冲。银子、礼物、银票送进去,冯冲塞给他一张字条——今年的考题。
唐伯虎那边,一点不着急。他“江南才子”的名声已经在京城传开,举子们排着队请他,酒会、诗会,一天赶两场。
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,画还没动笔。匡亦郎急得嘴上起泡。
这天夜里,唐伯虎醉醺醺地回来,刚进门,匡亦郎把一块青砖塞到他手里:“唐伯虎,你砸死我吧。”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你不肯给傅璋画,把他得罪了。就算考中,也做不了官,那不是生不如死?你把我打伤,我回家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唐伯虎叹了口气:“罢了,我画一幅,只当还你一份人情。”
匡亦郎赶紧去磨墨。
“不用。”唐伯虎摆手,“京城的墨偏冷硬,画不出江南的婉约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清水,够了。”
他铺开宣纸,笔蘸清水,一笔一笔画了一个多时辰。
匡亦郎凑过去看——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处水印,慢慢洇开,又慢慢干掉。
“画完了。”唐伯虎把笔一抛,“明早你送去。”
匡亦郎瞪着眼:“这……神仙能看懂?”
“你看不懂,傅大人能看懂。他一时看不懂,一世能看懂。”
4. 考题
第二天,匡亦郎把画卷送去。傅璋高高兴兴打开,愣住——一张白纸。
“这就是唐寅给我画的画?”
“他画了一个多时辰。”匡亦郎说,“他说,你一时看不懂,一世能看懂。”
傅璋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点点头,收起来了。
当天夜里,唐伯虎又喝得半醉回来,正要睡,匡亦郎在旁边念叨——念的正是那张字条上的考题。
念一遍,两遍,十遍。
唐伯虎被吵得跳起来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忽然想到这个题目。”匡亦郎慢悠悠地说,“文章写不好,我睡不着。”
唐伯虎一把推开他,坐到桌前,提笔就写。
不到半个时辰,写完,笔一丢:“别吵了。”
倒头就睡。
匡亦郎把文稿收进袖子,吹了灯。
天亮,他把文稿送到冯冲府上。冯冲看完,拍案:“精彩绝伦!谁的手笔?”
匡亦郎说了实话。
冯冲点头:“都说唐伯虎才冠天下,果然不虚。这状元非他莫属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匡亦郎,叹了口气,“你还是下科再来吧。”
“我不要状元,只要入榜就成。”
冯冲摇头:“当今皇上最忌结党,一个地方只能取一个人。唐伯虎才华这样,哪还有你的份。”
5. 白纸救了两条命
匡亦郎从冯府出来,站在街上想了半天,转身去了刑部。
他告的是:吏部侍郎傅璋与考生唐寅勾结,私下授受考题。
这事惊动了皇上,命刑部严查。
证据看着齐得很:唐伯虎写的那篇文章,正是今年会试的题目;而傅璋得的“贿”,是唐伯虎的一幅画。
差役到傅璋家,把那幅画取来,展开。
一张白纸。
刑部的人翻来覆去看,纸是上好的宣纸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问唐伯虎画的是什么。唐伯虎苦着脸说:他本不愿给傅大人画,又推不脱,就送了一张白纸,算是留个话柄。至于那篇文章,他真不记得——那晚喝多了。
案子送到御前。皇上说了一句:一张白纸,算得上什么贿赂?傅璋也从没打听过考题。不能定案。
两个人就这么放了。
傅璋官复原职。唐伯虎心灰意冷,收拾行李,不告而别,回了江南。
6. 裱画店
傅璋惊魂未定,想起那张救命的纸,舍不得扔,拿到书画店去裱。
掌柜的接过纸,展开一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凑近了看,又退后两步看,然后大声赞起来:
“好画!都说唐寅笔力直透纸背,果然名不虚传!”
傅璋赶紧凑过去。
白纸上,隐隐约约浮出一片山水:一道溪,一片桃花林,几层屋檐,屋顶上有细细的炊烟,正往天上走。
那是他老家村口的样子。
傅璋站在柜台前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关于这画为什么“后来才显出来”,说法不一:有说是清水在纸上留下的痕迹,日子久了纸色变了,画才浮出来;有说是唐伯虎用的不是纯水,水里掺了极淡的明矾,矾过的地方不易吸墨,裱的时候一上浆,深浅就分出来了。前一说讲得通,后一说更近手艺人的门道。
故事本身不见于《明史》。唐寅确实在弘治十二年卷入过科场案——那一科他被牵连下狱,功名尽废,从此绝意仕进。但案子里的另一个主角是徐经,不是匡亦郎;也没有一张白纸救人的事。真人真事是骨架,白纸是后人添的那口气。
添得好。因为唐寅这一辈子,最出名的不是他的画,是他被人冤过一回,还没处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