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小猴在他肚皮上敲,敲一下他哼一声,敲得快就哼得急|鸡嗉果树、一根藤子搭的天桥、一洞金盆银碗、学样装鼓的召曼|抬东西靠力气,抬人靠不吭声

1. 树下
艾宰攀在召曼家当长工,当了十多年。
天不亮鸡叫三遍,召曼就在楼下喊:“宰攀,上山了!”他空着肚子起来,揣两个冷饭团,扛着锄头走半个时辰上山。到了地里,日头刚出来。一直干到正午,太阳在头顶上烤,地里的土烫脚,他实在撑不住了,把锄头一丢,走到地边那棵鸡嗉果树下,躺了下去。
树很大,叶子厚,树荫凉得像水。他仰面朝天,两只手摊开,一躺下就睡着了。
不久,来了一群猴子。
猴子从山那边过来,一路叫着往树上爬,摘鸡嗉果吃。果子熟透了,紫黑色,猴子摘一个塞进嘴里,汁水顺着下巴流。
有三只小猴子发现了树下的人。它们蹲在枝上看了半天——这个人一动不动,肚子一起一伏。
它们溜下树,围过来。
一只用爪子扒他的眼皮。一只摸他的鼻子。一只把手指伸进他耳朵里转。还有一只在他腋下搔痒。
艾宰攀醒了,但他没动。
他想看看这些猴子要干什么。
2. 一面会响的鼓
小猴子胆子大了。
一只坐到他的肚皮上,开始抓虱子——它把抓到的虱子放在他肚皮上,用拳头“咚”地敲一下,想把虱子敲死。
艾宰攀憋不住,从喉咙里“咚”了一声。
三只小猴同时弹起来,蹦到三尺外,瞪着眼看他。
看了一会儿,没动静。那只小猴又爬回来,在他肚皮上连着敲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他哼了三声。
旁边两只也来敲,敲三下,他哼三声;一只躺着的小猴翻过身来敲,他也哼。
它们敲得轻,他哼得小;敲得重,他哼得大;敲得慢,他哼得长;敲得快,他哼得急。
三只小猴乐坏了,仰头朝树上喊:“快来呀!爸爸妈妈!这儿有一面大鼓!”
树上的猴子全下来了。
十几只猴子把他围住,你一拳我一拳,抢着敲。艾宰攀按着节奏哼,一下不落,一下不多。
猴子们越敲越上瘾,谁也不想走。
“好鼓!好鼓!”
“抬回去!”
它们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——两只抬肩,两只抬腿,还有两只托着腰,一路摇晃着往山里走。
艾宰攀闭着眼,一声不吭,任它们抬。
3. 天桥
翻过一座山,到了深谷边。
谷上没有路,只有一根粗藤,从这头搭到那头,两头拴在老树上。猴子们叫它“天桥”。
藤子有碗口粗,走上去会往下沉,一晃一晃,谷底黑得看不见。
走在最前面的老猴子回头喊:“过天桥了!小心点,别把鼓掉下去!”
艾宰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他看见自己正悬在半空,脚底下是藤子,藤子底下是看不见底的谷。猴子们一只接一只,抬着他,脚趾扣着藤子,走得稳稳的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过了天桥,又走了一段,到了猴子住的地方——一处石壁下的山洞,洞口长着野花,里面宽敞,地上铺着干草。
4. 猴子的家
猴子们把“大鼓”放在洞中央一块大石板上。
然后它们散开,各自钻回自己的窝,一样一样往外搬东西:金盆、银碗、玛瑙、珠子、项链。搬出来,全堆在“大鼓”旁边。有的猴子还把一串金项链挂在他脖子上。
摆完了,它们围着“大鼓”坐下,倒酒,唱歌,跳舞。
跳到天黑,一只只回窝睡了。
金银还堆在石板上,没人收。
洞里静下来,只剩猴子的呼吸声和洞外虫叫。
艾宰攀又等了很久,才睁开眼,慢慢坐起来。
他把身边的东西往怀里塞:金盆塞不进,就揣银碗;项链缠在腰上;玛瑙珠子装了两口袋。塞满了,站起来,摸着石壁往外走。
回到寨子,天刚亮。
他把东西倒在地上,他老婆坐在地上数了半宿。
后来他买了田,买了牛,盖了一幢新竹楼,再没去召曼家上过一天工。
5. 召曼学样
召曼眼红得睡不着。
他提着一包茶叶上门,笑得脸都皱了:“宰攀呀,树上的鸟还成对,河里的鱼还成双,你一个人住多冷清。搬回我家住吧,我把田分你一半,再给你说个媳妇。”
艾宰攀不接茶,也不给他凳子。
召曼绕了半天,直说了:“你这些金银,哪儿来的?”
艾宰攀也不瞒他,从头讲了一遍。
召曼听完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都笑歪了。
回家连夜让老婆缝了个大口袋,准备装金银。
鸡叫三遍,他就起来了,空着肚子往山上走。走到地里,挖了两锄,就丢下锄头,躺到鸡嗉果树下,闭眼装睡。
中午,猴子真来了。
它们在树上看见树下躺着人,一齐欢呼:“鼓回来了!鼓回来了!快抬回去!”
十几只猴子下来,抓肩的抓肩,抬腿的抬腿。
召曼胖,压得猴子们直喘。翻过山,到了谷边,老猴子又喊:“过天桥了!用力抬!”
藤子被压得往下坠,晃得厉害。
召曼听见“天桥”两个字,忍不住睁开眼。
脚底下是万丈深谷,藤子在晃,风从谷底往上灌。
他吓得叫起来:“别松手!千万别松手啊!”
猴子们全愣了。
鼓不会说话。
它们把“鼓”往地上一放,围过来看——眼皮在动,嘴在喘,是个活人。
猴子们你看我,我看你,然后一齐松了手。
召曼从藤子上掉下去,摔进了谷底。
6. 这一说的底子
这是傣族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,西双版纳、德宏一带都讲,细节略有出入:有的说抬的是长工,有的说抬的是穷小子;有的说金银是猴子抢来的,有的说是山神放在洞里的。但“装鼓”这一段,哪个版本都一样。
它属于“穷人得宝、财主学样”这一大类。这类故事在全国各地都有,汉族地区叫“学样”“跟着学”,结局多半是学的人吃亏。这一篇的巧妙处在于:得宝靠的不是运气,是忍。猴子敲肚皮,一声不吭;抬着过悬崖,一声不吭。召曼学得了躺树下、学得了装睡,学不了那一路不吭声——他连一根藤子都忍不过去。
傣族故事里猴子常是“有宝物但不通人事”的角色:它们认鼓不认人,抬走的是鼓,抬回来的是金银。这一层意思,讲的人未必点破,但听的人都懂:山里的东西不属于人,谁撞上了是谁的,抢是抢不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