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为什么夜里不打五更?答案是一只瓦盆|沈万三得瓦盆、放一枚钱变一盆、朱元璋借盆不还、埋盆于聚宝门下的传说;附中华门改名与不打五更这个规矩的来历|一座城的规矩,一个人的命

故事缘起
南京人有个老规矩:城里不打五更。
旧时夜里报时,一更到四更都打,梆子声、锣声在巷子里传。可到了五更——天快亮那会儿——不打。整个南京城,一夜只打到四更为止。
外地人问为什么,老南京人就说一句:“五更要还盆。”
还什么盆?聚宝盆。
南京南门叫中华门,旧名“聚宝门”。老人们说,那城门底下埋着一只瓦盆,就是沈万三的聚宝盆。当年修城门,修一次塌一次,怎么也立不住;后来把盆借来压在地下,城门才立住了。借盆的时候说好“三更借,五更还”,可这盆一埋下去就没打算还——所以南京城干脆不打五更,五更不来,盆就不用还。
这个说法,南京人讲了几百年,讲到如今中华门的门洞里还立着一块碑,写着聚宝门的来历。
沈万三是真有其人的。《明史》里有他的名字,元末明初的巨富,家住周庄,帮着朱元璋修过南京城墙,后来被流放云南。可他怎么发的财,正史不说,民间便自己补上了——用一只瓦盆。
传说正文
沈万三本名沈富,家里排行老三,人叫“万三”。
他祖上不富。父亲沈祐从湖州迁到周庄,靠开荒种地起家,攒下几十亩薄田。沈万三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,插秧、车水、挑粪,什么活都干。他脑子活,长大以后不肯只守着田,跟着人跑生意,贩米、贩盐、贩丝绸,一趟一趟地跑,家底渐渐厚了。
故事是从一个春天开始的。
那年三月,沈万三从外地贩货回来,路过镇口的集市,看见一群人围在河边。
挤进去一看,是个渔户,一篓子青蛙,正往集市上卖。篓子里的青蛙挤成一团,“呱呱”叫得凄惨,有几只已经不动了。
沈万三蹲下来看了看。
他后来跟人讲,他看见最上头那只青蛙,眼睛是湿的。
“这一篓多少钱?”
渔户报了个价。沈万三没还价,掏钱买下,提着篓子走到河边,把青蛙全倒了。
青蛙入水,四散游开。有一只大的,停在岸边石头上,回头看他,看了很久才跳走。
那天夜里,沈万三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蛙鸣吵醒。
那声音近得不像话,像就在院门口。
他披衣出去,月光白晃晃的。院门外的池塘边,黑压压一片青蛙,几百只,蹲得整整齐齐,一齐朝着他叫。
池塘当中,浮着一只瓦盆。
盆是粗陶的,灰扑扑的,边沿有个缺,看着像谁家扔出来的洗脚盆。可它不沉,就那样浮在水面上,被一群青蛙围着,慢慢推到岸边。
沈万三伸手捞起来,掂了掂,很轻。他拿回屋,搁在灶房里,本想第二天拿去装猪食。
第二天他起晚了,随手把腰里的一枚铜钱掏出来,扔进盆里,就去洗脸了。
回来的时候,盆里满满一盆铜钱。
他愣在那儿,伸手一捞,钱是真的,一串一串,串都串不住,抓起来直往下掉。他把钱倒出来,数了整整一夜——一千二百文,正是他腰里那枚钱的来路。
他把一枚扔进去,出来一盆;把一盆倒空,盆底干净,什么也没有;再扔一枚进去,又是一盆。
沈万三在灶房里坐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,他做了三件事:第一,把盆洗得干干净净,用布包了,藏在床底下;第二,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收拢起来;第三,出门去找他做生意时认识的那些船户。
三年之后,沈万三成了周庄最大的粮商。
五年之后,他的船队从长江口一直排到南京。
再往后,人们说他“资巨万万,田产遍于天下”。
瓦盆的事,只有他家里几个人知道。
他妻子先知道的。有一年秋天,她在灶房洗手,手上戴的一只金镯子滑下来,“咚”一声掉进了那只盆里。
她“哎哟”一声,伸手去捞。
镯子没捞着,盆里却一下涌出满满一盆金镯子,金光晃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坐在灶房门口,半天没缓过神,等沈万三回来,指着盆说不出话。
沈万三看了看,笑了:“你掉进去的?”
“掉了一只。”
“那这一盆,都是你那只的子孙。”
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,就不一样了。
沈万三的娘七十多了,耳朵背,眼神也不好。那天她在灶房找针线,摸到那只盆,以为是自己年轻时的针线盆,就往里伸手。手没摸到针,人却一头栽了进去。
沈万三闻声跑进来,看见他娘坐在盆里,扶着盆沿。
他赶紧上前去扶。
一抬头,灶房里站着五个他娘。
五个老太太,一样的灰白头发,一样的蓝布褂子,一样地扶着盆沿,一样地瞪着他。
“娘?”沈万三喊了一声。
五个老太太一齐应:“哎。”
沈万三头皮发麻。
他后来跟人讲这件事,说得极认真:“我娘站在那儿,五个一样的人,我认不出来哪个是真的。我喊了一声,五个都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五个都应。最后是我娘自己恼了,骂我:’你个混账东西,连你娘都不认得了?’我才听出来——五个里头,只有那一个会骂人。”
那五个老太太后来怎么散的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沈万三把盆倒空了,四个就没了;有说他娘自己爬出来,另外四个像烟一样散了;还有的说,从此他家灶房里总多一双筷子、一只碗,谁也不敢问。
瓦盆的名声,就这样传出去了。
人们叫它“聚宝盆”。
聚宝盆与南京城
沈万三发财的时候,天下正乱。朱元璋打到了江南,要修南京城。
修城要钱,国库空。沈万三去见了朱元璋,说:城墙,我包三分之一。
他说到做到。从聚宝门到水西门那一段,砖是他家的砖,工是他家的工,钱是他家的钱。据说他还在每块砖上刻了记号,谁家的砖不合格,追到谁家去。
城墙修好,朱元璋站在城头往下看,看了很久。
一个商人,能修半座都城。这钱,从哪儿来的?
后来就有了聚宝盆的传言。传言传到宫里,朱元璋动了心。
可沈万三不肯献。
他不献,朱元璋也不硬要——皇帝要东西,从来不明抢。他换了个法子。
那时聚宝门这段城墙,修一次塌一次。塌了三次,死了不少人。风水先生说,这一带是“龙脉咽喉”,地底下有水,得用宝物镇住,才能立得起来。
朱元璋就下了旨:借沈家的聚宝盆一用,压在城门底下。
沈万三不敢不借。
借的时候,宫里来人,说得很客气:“皇上说了,三更借,五更还。”
沈万三听着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三更借,五更还——中间的这一个更次,够把盆埋进城墙底下,够把土夯实,够把城门立起来。等到五更,谁还敢去挖开城墙把盆取出来?
可不借就是抗旨。
盆被抬走了,埋进了聚宝门的门洞底下。
城门果然立住了。从此再没有塌过。
那天夜里,南京城的更夫照旧打更。一更,二更,三更,四更。
到了五更,锣没响。
第二天夜里,五更还是没响。第三天,第四天,一年,两年,一百年——南京城的五更,从此再没有打过。
有人问更夫:“怎么不打五更了?”
更夫说:“上头有令。”
问是谁的令,更夫不说了。
老南京人自己给这件事编了个说法:五更一打,就该还盆了。所以南京城不打五更,盆就一直埋在城门底下。
沈万三后来的事,《明史》里写着:他出钱犒赏三军,朱元璋大怒,说“匹夫犒天子军,乱民也,宜诛”。马皇后劝了一句:“妾闻法也者,诛不法也,非以诛不祥。民富敌国,民自不祥。不祥之民,天将灾之,陛下何诛焉。”
朱元璋没杀他,把他流放到了云南。
沈万三走的时候,家产抄没,船队散了,田产充公。他带走的只有几件旧衣和一个老仆。
有人说他在云南又活了几年,客死异乡;有人说他在路上就没了。
聚宝盆呢?埋在聚宝门下,谁也没挖出来过。
也有一种讲法更狠:抄家那天,官兵把沈家翻了个底朝天,就是找不到那只盆。领头的官问沈万三,沈万三只说了一句:
“盆在城门底下。你们去挖吧。”
没人敢挖。
各地异文
聚宝盆的故事,全国都有,主角却不一定是沈万三。
沈万三版(江南最盛):救蛙得盆,盆生财,助修城墙,盆埋聚宝门,南京不打五更。这一版把历史人物、地名、民俗全串起来了,所以流传最广。
无名氏版(华北、中原):主角是个穷小子,叫王小二、李三或者干脆没名字。救了青蛙(或救了蛇、救了老鳖),得一只盆。放米生米,放面生面,一家人从此不愁吃。后来盆被地主知道,抢走;地主把自家老爷子放进盆里想“生”出更多老爷子,结果盆里蹦出几十个老爷子,打得地主家天翻地覆。这一版更市井,也更解气。
贪心版:穷人得盆,起初只放一把米,够吃就停;后来想发财,放金银;再后来想把盆里的东西“翻倍”翻到无穷,最后自己掉进盆里,出来无数个自己,家破人亡。
失盆版:盆不能沾“脏”——有的说沾了血就失灵,有的说被贪心人用过就失灵,有的说主人一死盆就自己走了。总之,宝物留不住,留住的只有一个“贪”字。
关于“不打五更”,民俗上还有别的解释:有说是明代南京城内多火灾,五更打更易惊动火神;有说是朱元璋怕人夜里聚众。但民间最爱讲的,还是“还盆”这一说——因为它把一桩枯燥的市政规定,讲成了一个皇帝赖账的故事。
民间余味
这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,是它的结构:一只盆,从青蛙手里来,最后埋进皇帝脚下。
沈万三得盆,是因为一念之仁——他花钱买下一篓青蛙放生。这个开头很轻,轻得像个孩子气的善举。可民间故事从来这样讲:横财的来路,必得是善的;横财的去路,必得是祸的。
他靠盆发了财,靠财修了城,靠城惹了皇帝,最后被流放。一条线下来,清清楚楚:盆给了他一切,也拿走了他一切。
而那只盆最后埋在城门底下——这个结局,比“被皇帝抢走”更妙。它不是被夺走的,是被“借”走的。借的时候说“五更还”,于是这座城从此不打五更。一个皇帝赖账,赖成了一城的规矩。
南京人讲这个故事,语气里没有多少悲愤,反倒有种古怪的得意:你看,皇上也赖账,可他赖得再狠,也得让全城的人陪着他不打五更。这规矩一天不改,全城人就一天记着——那只盆是沈万三的。
至于聚宝盆到底有没有,谁也不当真。可“聚宝盆”这三个字,成了中国人对财富最朴素的一种想象:放进去一点,长出很多。
只是民间故事早把话说明白了:这东西要真落到你手里,你未必受得住。
因为它长出来的不是钱,是人心里的那个“再多一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