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杭豆腐店伙计突然死了,银针一探就黑|毕秀姑认了罪,杨乃武在夹棍下也认了,案子三级复核都过了|一份报纸和一次开棺,把案子翻了过来

1. 十月初七的死
清同治十二年,也就是 1873 年,浙江余杭。
十月初七,豆腐店伙计葛品连突然死了,二十六岁。他身体一向不好,有流火症,前两天发病,请了郎中吃了药,不见好。初七早上,口鼻流出少量血水,人就没了。
家里人给他换衣服,发现尸体还是软的,脸色发青。
他母亲沈喻氏觉得不对劲。她想起一件事:自己的儿媳,跟房东那个举人老爷,好像有点不清不楚。
她报了官。
2. 那根银针
验尸那一天,是这桩冤案的开头。
余杭知县刘锡彤带了仵作沈祥去验尸。
按清代的规矩,验尸要用银针探喉,针变黑就是中毒。但规矩里还写了:如果死者生前服过药,或者尸体开始腐败,银针也可能变黑,不作准,要用皂角水擦洗再试。
沈祥没擦。
他把银针往死者喉咙里一探,抽出来,黑了。
他报:中毒身亡。
这个判断,后来被推翻了。但当时没有人质疑。
死者叫葛品连,妻子叫毕秀姑,十八岁。
她长得白净,平时喜欢穿白衣绿裙,街坊就给她起了个外号:“小白菜”。
他们租住的房子,房东是余杭的举人杨乃武。
杨乃武那年三十三岁,同治十二年的举人,家里有点产业,为人耿直,爱管闲事,告过余杭知县刘锡彤的状,两人有旧怨。
3. 县衙里的供词
案子到这里,本来应该查砒霜从哪里来。
可是刘锡彤一听说“杨乃武”三个字,眼睛就亮了。
他把毕秀姑抓到县衙,当场审问。
审问用了刑。据后来的案卷记载,刘锡彤让人用拶子夹她的手指,逼她承认与杨乃武有奸情,合谋毒死丈夫。
毕秀姑不认。
刘锡彤又传话说:再不认,就上“滚钉板”。
一个十八岁的女子,在县衙的刑具面前,认了。
她说:是杨乃武给我的砒霜,说是治病的药。
杨乃武被抓来了。
他不认。
他说:十月初五六,我根本不在余杭,我在岳母家。而且我一个举人,怎么会做这种事?
验尸的结果,也支持他:死者口鼻流出的血水,量很少,不像砒霜中毒。
但刘锡彤有的是办法。
他上报杭州府,说人犯已经认罪。杭州府知府陈鲁接了案子,重新审。杨乃武不认,府里就上刑。
夹棍、跪链,一天审几回。
杨乃武被夹得两条腿几乎断掉,最后也认了。
他供称:砒霜是从仓前镇一个叫钱宝生的药铺买的。
官府去查,钱宝生说:我没卖过,也不认识什么杨乃武。
但钱宝生被带到县衙“问话”之后,改口了。
他说:我卖过。
4. 报纸和京官
一个案子,就这样定了。
同治十二年十一月,杭州府判决:杨乃武斩立决,毕秀姑凌迟处死。
判决报到浙江按察使蒯贺荪,他觉得有疑点,提审了一次,杨乃武喊冤。蒯贺荪没深究,照原判上报。浙江巡抚杨昌濬派人复查,复查的人回来说没问题。案子报到刑部,刑部核准。
眼看就要人头落地。
救他的是两个女人:姐姐叶杨氏和妻子杨詹氏。
她们开始上告。
先到杭州府,不理。再到浙江按察使,不理。再到巡抚衙门,不理。
同治十三年,杨詹氏带着状纸告到北京都察院。都察院把案子打回浙江,浙江维持原判,还把杨詹氏押解回籍。
转机出现在报纸上。
1874 年,上海《申报》创刊才两年。这是一份英国人办的中文报纸,当时在江南一带已经有影响。
《申报》的记者盯上了这个案子。从同治十三年到光绪二年,两年多里发了七十多篇报道、评论和读者来信。
它做了几件在当时很新颖的事:派记者到余杭实地采访,把验尸的细节、审讯的过程一条条写出来;刊登杨乃武在狱中的辩诉状全文;刊登读者来信,有人算了一笔账——银针不洗就验,错在哪里,《洗冤集录》里写得明明白白。
这些报道传进了北京的朝廷。
与此同时,杨乃武的同年(同科举人)中,有人在京做官。浙江籍的京官夏同善、翁曾桂(翁同龢的侄子)等人开始为他奔走。
红顶商人胡雪岩也出了钱,资助杨家打官司。
光绪元年,给事中王书瑞上奏,说浙江办案“情节支离”。
慈禧太后下旨:交刑部复查。

5. 开棺验尸
光绪二年,刑部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,调阅全部案卷,发现一个致命漏洞:杨乃武说砒霜买自仓前镇钱宝生的爱仁堂药店,但钱宝生的口供前后矛盾,爱仁堂的账本上根本没有这笔交易。
第二,也是决定性的:开棺验尸。
光绪二年十二月初九,葛品连的棺材从余杭运到北京,在海会寺开棺。刑部的仵作、官员和浙江原审官员全部到场,用的是最规范的流程。
结论:葛品连全身骨节呈黄白色,没有砒霜中毒的“青黑”之色。牙齿、喉骨、内脏,均无砒霜残留。
葛品连是病死的。
不是被毒死的。
光绪三年二月,朝廷下旨:
杨乃武、毕秀姑无罪释放。
原审的官员一路追究:余杭知县刘锡彤革职,发往黑龙江效力赎罪;杭州知府陈鲁、浙江按察使蒯贺荪、浙江巡抚杨昌濬等全部革职;仵作沈祥杖一百、流放。
前后被查办的官员超过一百人。
6. 记住这个故事
但杨乃武和毕秀姑呢?
杨乃武出来了,举人功名被革除,永远不能再考。他回到家,已经三十七岁,两条腿落下残疾。他后来靠养蚕、卖丝度日,1920 年代去世。
毕秀姑出来了,十八岁进监狱,二十六岁出狱。丈夫死了,名声毁了,家也没了。她无处可去,最后在余杭准提庵出家,法名“慧定”,1930 年去世。
一个案子,翻过来了,两个人都没赢。
我们今天回头看这个案子,最让人后背发凉的,不是刘锡彤的报复心。
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在县衙的刑具面前,除了认罪,没有第二条路。
是一个举人,在府衙的夹棍下,只能编出一个买砒霜的药铺。
是三级官府,全部复核过,全部签了字,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。
如果不是那份报纸,如果不是那几个京官,如果不是胡雪岩的钱,如果不是杨乃武的姐姐一路告到北京——
葛品连就白死了,杨乃武就被砍了,毕秀姑就被剐了。
没有人会知道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