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二岁的苏轼接到贬令,目的地是海南|他先给长子交代棺材和坟地,再坐船过海|三年后北归,他把书留在了岛上,还教出了进士

1. 最远的那道贬令
公元 1097 年,广东惠州。
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,接到了朝廷的命令:责授琼州别驾,昌化军安置。
昌化军,在海南岛。
宋朝对官员的惩罚,最重是杀头,其次就是“编管”——发配到边远地方,不许自由行动。而海南,是宋朝版图上最远的地方。
宋人说:“至崖州者,与死为邻。”
去海南,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。
这个老人叫苏轼。
2. 先做棺材
出发前,他跟长子苏迈交代了一件事。
他说:这次去海南,我不打算活着回来。你替我准备棺材,就按当地最普通的样式做,不要讲究。
到了海南,先看地方,找块地,把坟挖好。
他把话说得很平静,像在安排一次远行。
《苏轼文集》里留下了他给朋友的信:“某垂老投荒,无复生还之望。昨与长子迈诀,已处置后事矣。”
——我老了,被扔到荒地里,没指望活着回来了。昨天跟大儿子告别,后事已经安排好了。
他是带着棺材的准备,上的那条船。
八月的海,风浪很大。
苏轼带着小儿子苏过,从惠州出发,经广州、新会,坐船过琼州海峡。
他在船上写了一首诗:
“天其以我为箕子,要使此意留要荒。”
——上天大概是要我像箕子那样,把中原的文化留在这荒远之地。
箕子是商朝末年的贤臣,商亡后去了朝鲜,教当地人种田、织布、讲礼仪。
六十二岁的苏轼,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后半生的定位。
3. 桄榔庵
到了儋州,他先面对的是没地方住。
昌化军是宋朝在海南西部的驻军点,今天的儋州市中和镇。所谓“官舍”,早就破败了。
苏轼最初被安置在一处破旧的房子里。后来当地官员张中让他住进官舍,没多久朝廷派人巡查,说罪臣不能住官舍,又把他赶了出来。
苏轼就在城南的桄榔林里,自己盖了间茅屋。
他给这间屋子起了个名字:桄榔庵。
屋子有多简陋?他在文章里写: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。”
——吃的没有肉,病了没有药,住的地方没有墙,出门没有朋友,冬天没有炭火,夏天没有凉水。
这六件事,几乎把一个正常生活需要的东西全说完了。
但苏轼紧接着写了下一句:
“然亦无甚瘴疠。”
——不过也没有多少瘴气。
4. 吃与读书
海南的日子,第一关是吃。
当时的海南,汉人很少,黎族人占多数。岛上不产麦子,米也少,市场上常常买不到东西。
苏轼就带着苏过,去挖野菜、采药。
他吃过苍耳。苍耳是一种到处都长的野草,有毒,要反复处理才能吃。他写了一篇《苍耳录》,认真研究怎么去毒、怎么煮。
他吃过生蚝。他给朋友写信,说:
“己卯冬至前二日,海蛮献蚝。剖之,肉与浆入水,与酒并煮,食之甚美,未始有也。”
——冬至前两天,当地渔民送来生蚝。把肉和汁放进水里,加酒一起煮,非常好吃,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写完这段,他特意叮嘱朋友:
“恐北方君子闻之,争欲为东坡所为,求谪海南,分我此美也。”
——千万别让北方那些当官的知道,不然他们都要争着被贬到海南,来分我这点好吃的。
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的人,在信里开玩笑。
第二关,是孤独。
海南当时没有学校,没有科举,读书人极少。
苏轼来了之后,做了一件事:开办学堂。
他在桄榔庵附近讲学,教当地的年轻人读书。
学生里有个叫姜唐佐的,海南琼山人。他跟着苏轼学了很长时间,苏轼很喜欢他,在他赴京赶考时送了一首诗,写了两句:
“沧海何曾断地脉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”
——大海从来没有隔断这片土地的气脉,穿白袍的书生,一定会在这里破天荒。
苏轼还跟他约定:等你考中了,我把这首诗补完。
后来姜唐佐考中了举人,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。苏轼已经去世,他的弟弟苏辙替哥哥把这首诗补完了。
还有一个学生叫符确,是儋州人。他在苏轼的影响下读书,后来在宋徽宗崇宁年间考中进士,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进士。
一个被流放的罪臣,在三年里,给海南开了一个头。

5. 三次被贬
第三关,是心态。
苏轼一生被贬三次: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一次比一次远。
在黄州,他写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
在惠州,他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
在儋州,他写“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”。
——我本来就是海南人,只是寄居在四川罢了。
他把流放地,写成了故乡。
6. 记住这个故事
公元 1100 年,宋徽宗即位,大赦天下。
苏轼遇赦,可以北归了。
他离开儋州的时候,当地的百姓来送他。他在诗里写:“借我三亩地,结茅为子邻。鴂舌倘可学,化为黎母民。”
——借我三亩地,我在这儿盖间房做你的邻居。要是能学会黎语,我就做个黎族人。
他其实不想走。
公元 1101 年七月,他北归途中到了常州。路上中了暑,加上多年的病,身体彻底垮了。
八月二十四日,苏轼在常州去世,六十六岁。
距离他离开海南,不到一年。
他在海南待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写了多少东西?后人统计,在儋州期间,他留下诗文一百多篇。
他还做了一件事:把从内地带来的书,留在了当地。
一个六十二岁的人,被判了“与死为邻”的刑罚,带着棺材的准备上了岛。
三年后,他带着一个地方的文化火种,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