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爹把鞋脱下来劈头就打,他站得笔直,膝盖一下没弯|归州、石缝里捡来的孩子、半夜在床上跑的人、磨盘下的两贯铜钱、县太爷的公子|阴差这差事,给的是活路,收的是姻缘

1. 石头缝里的孩子
归州城外有座山,山根下一片乱石。黄老三在那里放了半辈子羊,五十多岁,膝下无儿无女。
那天午后,他正赶羊上山,忽然听见一声闷响,像石头炸开。接着是哭声——婴儿的哭声,又响又亮,从石堆那头传过来。
他绕过去,看见一块裂成两半的青石,中间的缝里空着,石头旁边的草地上躺着一个男婴,裹在一块旧布里,脐带还没断干净。
四下无人。黄老三站了很久,把羊鞭往腰上一别,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。
“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他后来跟人说,“上天看我可怜,给我的。”
孩子取名黄石生。
黄石生长到七八岁,不爱下地,也不爱放羊,就爱串门。东家坐半个时辰,西家站一会儿,谁家几口人、几亩地、灶上缺什么、婆媳为什么吵架,他全知道。
2. 一句“跪下”
有一天他又出去转,还没回家,邻村陈五先找上门来。
“你儿子今天在我家附近转了一圈,我少了一只鸡。”陈五说,“鸡一定是他偷的。”
黄老三不愿得罪人,从自家鸡窝里抓了一只最肥的赔给他。
黄石生回来,黄老三问起这事。黄石生说:“不是我。是陈五他儿子偷的,拿到后山烧着吃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黄石生不答。
“你既然知道,快说。”
还是不答。
黄老三火了,把鞋从脚上扒下来,举在手里:“跪下!”
黄石生没跪。他站得笔直,两条腿像钉在地上,下巴抬着,眼皮都没垂一下。
鞋底抽在他头上,“啪、啪”地响。抽了七八下,黄老三的媳妇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把鞋夺了。
夜里,她坐在床边,摸着儿子头上的红印:“你爹让你跪,你怎么就不跪呢?”
黄石生沉默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爹受不起我这一跪。”
“儿子跪爹,天经地义,有什么受不起?”
他没再说话,翻过身去,背对着墙。
3. 半夜在床上跑的人
十四岁那年,黄石生得了一种怪病。
每到半夜,他人明明睡在床上,两条腿却在被子里不停地动——不是抽筋,是跑。膝盖一屈一伸,脚后跟蹬着褥子,一下一下,像在赶路。有时快,有时慢,有时还拐弯。一直到五更鸡叫,他才安静下来,睁开眼,什么都不记得。
黄老三以为他梦游,请大夫开了几副安神药,喝下去没用。
又请归州最有名的端公来驱邪。端公一进门,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收起家伙,转身往外走。
黄老三追出去:“先生,怎么样?”
端公摆手:“令郎做的事,不是我管得了的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
端公不再答话,走得很快,出了院门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,摇了摇头。
4. 磨盘下的两贯钱
十八岁那年,黄老三让他跟着放羊,将来也有个营生。
黄石生说:“爹,你去磨坊,磨碾底下有两贯铜钱,拿去用。”
黄老三半信半疑地去了。磨坊的碾盘压在地上,他拿铁锹撬开一条缝,手伸进去,摸出一串钱,又一串。两贯,一文不少。
他抱着钱回家,手是抖的:“儿啊,这钱哪来的?要是偷的,官家要抓人坐牢的。”
“我挣的。”
“你整天不是闲逛,就是夜里乱蹬腿,哪里挣过钱?”
黄石生只说:“放心用。”
从此家里只要断了粮,黄石生就指个地方:有时在田埂下,有时挂在树杈上,有时在鸟窝里。黄老三去取,回回都有。他不敢多问,只把这事烂在肚子里。
5. 那一跪
这年黄石生进城,在饭馆吃饭。邻桌有个老头拉胡琴,带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卖唱,姑娘穿一身红,长得白净。
一会儿进来个公子,身后跟着六七个随从。他见了姑娘,伸手就去摸脸。黄石生站起来,横在中间,把那张桌子一挡,父女俩趁乱跑了。
公子恼了:“给我打这个管闲事的!”
随从一拥而上,把黄石生按在地上踢。公子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脸:“你知道本县县令是我爹吗?跪下来,好好认认本公子的脸,以后见了躲远点。”
黄石生躺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还是那句话:“我不跪活人,只跪故人。只怕你受不起我这一跪。”
“我让你咒我!”公子一挥手,“按着他磕!”
几个人按头的按头,按腿的按腿,硬按着他磕了三个响头。
第二天,归州城里传开一件事:县太爷的公子昨夜无缘无故死了,死的时候脸扭得不成样子,身上一道道鞭痕,谁也说不出是哪儿来的。
同一天,黄石生已经回到村里,正蹲在院里洗脸上的血。
6. 端公酒后的话
后来卖唱那对父女找上门来,姓乔,姑娘叫乔小花。乔老爹感激他仗义,要把女儿许给他。
黄石生不肯。
乔小花红着眼问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肯娶我?”
黄石生说:“我娶你,拜堂的时候要跪你爹吧?你我还要对拜吧?”
乔小花点头。
“你们都受不起我这一跪。”
父女俩听得云里雾里,只好走了。
又过了二十多年,黄石生一直没成家。黄老三夫妻俩活到九十九,同一天走了。出殡那天,人们看见那个从不跪人的黄石生,在灵前跪了下去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砖地上,磕出了血。
这事后来是端公说破的。有一回他喝多了酒,说黄石生是个“指路阴差”——阴间勾魂的黑白无常到阳间来,路不熟,得有人在前头领路。阴差只跪死人,所以活人受不起他的跪;那些从磨盘下、鸟窝里取出来的钱,是他当阴差的酬劳。而当了阴差,这辈子就不能有家——他跪不下去,也就成不了家。
这一段是故事的说法,不是史书里的记载。“阴差”这个词在明清笔记里常见,各地叫法不一:有的叫走无常,有的叫勾魂使。《聊斋志异》里就写过好几个活人充阴差的事,都是夜里出门办事,天亮回来照旧种地。归州这一带的口传,把“不能跪”当成了阴差的规矩,算是别处没有的一说。
黄石生后来活到多大,没人说得清。村里老人只说,他晚年还是爱串门,走到谁家都坐一会儿,从不留下吃饭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吃饭要还,跪不用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