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棕蓑衣三斤重,能穿二十年,雨越大越服帖|棕片怎么缝、领口为什么留三十公分高、为什么只能阴干不能晒|棕是挡雨的,草是挡风的
1. 一件衣裳,两截
谷雨前后,雨下得勤。这时候进山,能看见老人披一件棕褐色的东西,从肩罩到膝,走路的时候下摆一摆一摆。
那就是蓑衣。
蓑衣不是一件,是两截:上面叫“上衣”,罩肩背,像一件短披;下面叫“下裙”,围腰腿,像一条围裙。两截分开,是为了弯腰干活方便——插秧、放牛、挑担,腰一弯,下裙自然分开,不勒。
棕蓑衣重三斤。听起来不重,穿一天,肩膀是酸的。
做蓑衣的料,是棕榈树上的棕片。棕榈一年剥两次,剥下来的棕片像一块块褐色的毛毡,纤维粗、硬、不吸水。树不能砍,砍了就没有下一茬,只剥皮,剥完树还长。
一张棕片手掌大,一件蓑衣要三百多张。
2. 缝,不是编
蓑衣是缝出来的,不是编出来的。
工具只有三样:一根大针,一缕棕丝,一把剪刀。棕丝当线,从棕片里抽出来,一根一根搓成绳。
工序是“叠、压、缝”。先把棕片一层层叠,像铺瓦——上面一片压下面一片,压三分之一,雨水顺着往下走,不会从缝里钻进去。叠好,用棕丝一针一针缝死,针脚两寸一个。
上衣的领口要留三十公分高。这不是为了好看:雨大时把领子立起来,能挡住顺着脖子灌进去的水。领口里面还要衬一层软棕,不然磨脖子。
袖口不做袖子,只把肩头加厚两层——蓑衣底下的人,手是要干活的,袖子碍事。
一件蓑衣,一个熟手要缝七天。
3. 穿和收
穿的时候先穿下裙,再穿上衣。腰上系一根麻绳,绳不能系太紧,紧了弯腰勒肚子;也不能太松,松了下裙往下掉。
雨越大,蓑衣越服帖。棕片吸了水会涨,涨了就把缝压得更死,反而不漏。这是棕比草强的地方:草蓑衣淋久了会软、会烂,棕蓑衣淋久了只是沉。
收工回来,蓑衣不能拿进屋。
一是滴水,二是忌讳。老人说“蓑衣带水进门,财气跟着出去”,其实是水滴在土地面上,一屋子泥。所以蓑衣挂在门外的墙上,或者屋檐下的钉子上。
晾也有讲究:只能阴干,不能暴晒。棕片一晒就脆,脆了一折就断。挂在通风的檐下,一天就干。
蓑衣不洗。脏了用湿布擦,擦完阴干。洗过一次的蓑衣,棕片里的油被洗掉,就不防水了。
还有一条:蓑衣不借人过夜。这条是老规矩,说法是“蓑衣是身上的皮,借出去人就散了”,实在的原因是——一件蓑衣缝七天,借出去丢了、破了,赔不起。

4. 现在还剩什么
塑料雨衣是六十年代以后进来的。一件雨衣八两重,五块钱,穿破了扔,谁还愿意披三斤棕片。
蓑衣退得比别的老物件都快。八十年代山里还常见,九十年代就只剩老人穿,两千年以后,基本只能在民俗馆看见。
倒是棕编这门手艺没断。湖南、四川、贵州一些地方,棕编成了非遗,编的是蜻蜓、螳螂、小包、鞋垫,卖到城里当工艺品。真正会缝整件蓑衣的师傅,一个县找不出两三个。
现在能见着的地方:湘西、川东的山村,老人家里还挂着一件,是当年自己缝的;一些茶山、果园,采茶人雨天披棕蓑衣干活,说比雨衣透气;民宿、摄影基地挂墙上当道具。
要说明一句:棕蓑衣是南方的做法。北方少棕榈,用的是草、苇子、高梁叶,叫“草蓑衣”,轻,但不耐用,两三年就烂。所谓“孤舟蓑笠翁”,戴的是斗笠、披的是草蓑衣,未必是棕的。
5. 一句话
雨大的时候它才显出好来——不是挡得住雨,是挡得住雨还不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