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麻绳三股拧成,粗三公分,长十米,一头拴桶一头盘在井台|放绳、抖桶、提水,一桶三十斤,冬天绳子冻得能立起来|井绳是全村共用的,忌讳也是共用的
1. 绳槽是几十年磨出来的
三月里淘井,头一件事是把井绳解下来,摊在地上看。
一根井绳,麻的,三股反拧,粗三公分,长十米。有的地方用棕绳,更耐水;多数用麻,便宜,坏了能自己续。
绳的一头拴桶。桶是柳罐——柳条编的,外面糊一层桐油灰,或者干脆是木桶,铁箍两道。另一头不拴死,盘在井台上,绳尾压一块石头。
井台是石头的,中间一个圆口,口沿被绳子磨出槽。
那道槽,是几十年磨出来的。麻绳带水,一天上下几十回,绳上的沙粒像砂纸,一年磨掉一毫米。老井台的槽能有两三公分深,摸上去光滑,像被人手盘过的玉。
看见这道槽,就知道这口井养活过多少人。
2. 一桶水,三个动作
打水是三个动作:放、抖、提。
放绳要快,但不能松手。绳子从掌心过,一圈一圈放,桶落到水面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抖,是关键。桶口朝下扣在水面上,不进水的,得抖一下——手腕一抖,绳一松一紧,桶口歪过去,水就灌进去了。这一抖练三天才会,抖重了桶脱钩,抖轻了桶不倒。
提的时候两只手交替,一把一把往上倒,桶到井口,一手提绳一手扶桶,往井台上一搁。一桶三十斤,一天挑四趟,一百二十斤。
冬天最难。绳子出水就冻,提上来一节硬一节,像一根铁棍,盘不起来,只能竖着靠在井台边。手沾了水,一碰铁桶沿,能粘掉一层皮。
所以冬天井台上放一只破盆,盆里是热水。打水前先烫手,也烫绳。
3. 井绳不能跨
这条老话,各地都有,说法不一样。
有的说,跨了井绳要倒霉三年;有的说,跨井绳等于跨过一家人的饭;还有的说,女人跨了井绳,井水就浑。
说法是俗信,没有依据。但这条规矩背后有一件实在的事:井绳拖地,沾上泥、沾上牲口粪,再往井里放,一井水就脏了。全村人吃这口井,谁也不愿意喝别人鞋底带进来的东西。
所以“不能跨”真正的意思,是“不能让它落地”。
同一套逻辑,还有几条:井绳不能拖在地上走,用完要盘起来,绳尾压石头;井台不能洗菜、不能饮牲口;孩子不许趴在井口看。
年三十要“封井”:井口盖一块木板,板上贴红纸,写“井泉龙王”。初二早上“开井”,先放一挂小鞭,再打第一桶水。
有些地方不许产妇、经期妇女上井台,说“污了井”。这条是歧视,早该废。真出过事的,是冬天井台结冰,人滑进去——那跟谁上井台没关系,跟有没有人扫冰有关系。
4. 淘井在三月
井用一年,井底会沉一层泥沙、树叶、掉下去的桶。
三月淘井。把井绳解下来,换一根新的;井口架一根横木,挂滑轮,人系着绳下到井底,用短锹把淤泥铲进桶,上面的人一桶一桶提。
井底凉,下去的人要喝一口白酒,上来要裹被子。
淘完井,井绳要“醒”三天——新麻绳硬,盘着放,让它顺了劲再用。绳子用之前还要过一遍桐油,防潮防霉。
一根井绳的寿命,三到五年。断之前的征兆是起毛、变细、有硬结。有经验的人摸一把就知道该换了,不等它断在井里——断在井里,桶捞不上来,得用“抓钩”捞半天。

5. 现在还剩什么
八十年代,村里打机井、装压水井,井台就少人去了。再往后接自来水,井口加了铁盖,上了锁,或者干脆填了。
井绳的下场有两个:一是挂在墙上,风干,几年后一碰就碎;二是当晾衣绳,用了两年,断在中间。
现在能见着的地方:皖南、浙西、晋南的古村里,井台还留着,绳子换了新的,供游客打水玩;一些民俗馆里,井绳和柳罐摆在一起,绳子是新的,做旧做出来的;还有少数山村,自来水不稳定,井还在用。
要说明一句:井绳的材质南北不同,北方麻绳多,南方棕绳多,还有用竹篾绞的。我说的“三公分粗、十米长、一桶三十斤”,是华北一口普通吃水井的数,井深井浅差别很大。
6. 一句话
绳子磨出的那道槽,比任何碑文都记得清楚:这口井,养活过多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