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四岁写《多宝塔》,工整得像印刷;七十一岁写《颜勤礼》,歪得被人骂“丑”|中间隔了二十七年,和他死的那个冬天|被人笑“丑”的字,后来叫颜体
1. 两块碑,隔着二十七年
西安碑林里有两块颜真卿的碑。
一块是《多宝塔感应碑》,天宝十一载(752),他四十四岁。字字匀称,横平竖直,像用尺子量过。今天学书法的人,多半从这块碑入手,因为它“好看”。
另一块是《颜勤礼碑》,大历十四年(779),他七十一岁。字写得歪,横画细、竖画粗,左右两肩往下塌,中间的笔画鼓出来。有人第一次看,会问:这也是颜真卿?
中间隔了二十七年。
2. 四十岁以前,他学的是“漂亮”
颜真卿早年的字,是标准的唐代楷书:受褚遂良影响,瘦、挺、秀。
《多宝塔》是奉命写的,写在一块碑上,给庙里立的。这种字有一个要求:不能出错。所以它工整、规矩、没有脾气。
四十四岁的颜真卿,是个好学生。
安史之乱来了。他守平原郡,联络十七郡起兵抗贼,一家三十余口死于战乱。他写《祭侄文稿》,涂改满纸,字都变形了——那是中国书法史上第二行书,写得一点都不“漂亮”。
3. 为什么越老越“丑”
七十岁的颜真卿,字里多了三样东西:
一是粗。 他用的是“蚕头燕尾”的笔法,起笔藏锋,收笔重按,笔画两头粗、中间细。这一手,在楷书里显得笨。
二是歪。 他的字不是正正方方摆着的,是往两边撑开的。框形的字,左右两竖往外鼓——这叫“外拓”,跟欧阳询的“内擫”正好相反。
三是拙。 他不追求漂亮,追求“厚”。字写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那儿。
宋代米芾骂过他:“颜真卿书,笔头如蒸饼。”蒸饼就是馒头,说他的字圆滚滚、没棱角。
但也有人看出别的东西。苏轼说:“颜公变法出新意。”——他变的,是自己年轻时的法。
4. 写到最后一个冬天
建中四年(783),淮西李希烈反,宰相卢杞忌恨颜真卿,派他去劝降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送死。他去了。
李希烈把他扣了两年,威逼利诱,他骂不绝口。兴元元年(784)八月,他被缢死在蔡州龙兴寺,七十六岁。
考据分野:《颜勤礼碑》是他七十一岁所书,这一点碑上自署明确。“颜体”这个说法是宋代以后才有的,唐人只说他“善正书”。米芾“如蒸饼”那句,出自《海岳名言》,是评他某一类字的用笔,不是全面否定——米芾自己也学颜。
还有一条得说清:说他晚年字“丑”,是后人拿早年的《多宝塔》比出来的观感。跟他同时代的人,没这么说过。苏东坡学他的字,学的是那股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