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床被子要弹四遍,第一遍只是把棉花弹松|一张五尺长的弓、一只枣木槌、四道工序:弹花、铺胎、网线、压磨|被子不是盖薄的,是压薄的
1. 一张弓,五尺长
入冬后头一场霜下来,村口就响起“咚咚”声,闷的,不脆,一下一下,隔半分钟一下。
那不是敲鼓。是弹棉花的老周在弹弓弦。
弓是木头的,五尺长,弯成一张弓的样子,弦是牛筋,绷得死紧。他把弓背贴在棉花堆上,左手扶弓,右手拎一只枣木槌,槌头包着铁皮,往弦上一敲——弦陷进棉花里,弹起来,棉花就松了一层。
一只槌一斤二两,敲一天,胳膊肿。
旁边的场地是借的,扫干净,铺一张苇席。席上堆着旧棉絮,灰的、黄的、结成一团一团的。那些团块硬得像砖,扔在地上能立住。
老周先用手撕。撕开,抖一抖,看里面有没有夹着头发、碎布、去年的线头。挑干净,才上弓。
一床被子六斤棉,撕完要半个钟头。
2. 一床被子弹四遍
第一遍只是把棉花弹松,让死团散开。敲过去,棉花鼓起来,像发了面。
第二遍要在棉花里加新絮。旧被盖三年,棉纤维压断了,光弹不顶事,得掺一斤新棉花,掺的时候一层一层铺,铺一层弹一遍。
第三遍最费工,叫“定形”。弓弦走密,一寸一寸挪,把整张棉胎弹成一个厚薄一样的方块。厚薄不匀,盖起来就是一坨热一坨凉。
第四遍不弹了。四个人抬一张竹竿,把棉胎翻过来,用磨盘压。
磨盘是石头的,三十斤,圆的,底上刻着回字纹。人站上去,两脚踩着边,一点一点转,转一遍二十分钟,正反各一遍。压过的棉胎才服帖,不会一盖就滚成球。
压完网线。白棉线,横二十道、竖二十道,一针一针穿过去,线头藏在絮里。这一步最见功夫:线太松,被子盖半年就散;线太紧,棉胎被勒死,不蓬。
一床被子,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。
老周收工前要说一句:三天别盖,让它醒一醒。
3. 弹花匠的三条规矩
一不坐棉花。棉花见火就着,人身上带火星,坐上去就是祸。这条规矩,谁家孩子犯了,老周当场收摊。
二不弹“孝被”。白事用的被子,他不接。不是嫌晦气,是那种被子要薄、要轻、要“不压人”,跟活人盖的不是一个做法,做混了要挨骂。
三不空弓。弓弦不能空弹,一弹就断。这跟后来的木匠不空凿、铁匠不空锤是一个道理。
嫁女的被子另有一套。叫“四铺四盖”,四床褥子四床被,弹的时候要留一线:最上面那床,四个角各留一撮絮不压实,叫“留后”。线要双股,不能单股——单股是“单传”。
4. 现在还剩什么

机器弹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普及的。一台弹花机,一小时出十床,出来的棉胎匀、快、便宜。手工弹一床一百二到一百五,机器四十。
差价在这儿,手艺就留不住人。老周这一辈,一个县剩不下三个。
倒是有回头客。盖惯了手工被的老人,说机器弹的“死”,压得实,不透气;手工弹的松,盖着轻,压在身上不闷。这话有没有道理,棉纺行的人说法不一。
现在能见着的地方:河北南部、山东西部一些集镇,赶集日还有摊子;南方的古镇、民宿把它当表演,敲给人看。
有一点得说清楚:我说的这套工序是华北平原的做法,弓五尺、槌一斤二两、磨盘三十斤,都是这边老匠人的数。南方用竹弓,尺寸小一半,压磨改用木滚,但“四遍”这个数,南北一样。
5. 一句话
一床被子盖十年,靠的不是棉花多,是那四遍里没有一遍偷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