鲛人为什么会哭出珍珠?这故事已有一千年了|干宝《搜神记》八字原文起头:水居如鱼、织绩、泣则出珠;书生收留鲛人为仆从不使唤,聘礼一万颗珍珠如何凑齐,附3种异文|一个关于善报的老故事

1. 故事缘起
“鲛人”是中国最老的水族传说之一。
晋人干宝在《搜神记》里写得很干脆:南海之外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织绩,其眼泣,则能出珠。
会织布,会哭,眼泪落地成珠。
后来这个故事被反复改写,多数改成了“鲛人爱上凡人”或“凡人贪取鲛珠”。这一篇走的是另一条路:一个书生收留了鲛人做仆,从不使唤她;等他为聘礼发愁时,这个不会干活、只会泡水的仆从,哭了一场。
2. 传说正文
一、沙滩上的人
茜泾有一位书生,姓景。
景书生在附近客居三年,后来坐船从海路回家。
途中在某处歇息。
他在岸上看到,沙地上卧着一个女子,一动不动。
碧绿色的眼睛,蜷曲的头发,浑身乌黑。
看起来就不是中原人。
景书生好奇,就把女子喊到船上,问她是谁,为何在此。
女子来到船上,景书生才发现她挺漂亮,只是肤色容貌明显属于异域人。
二、九龙双脊梭
女子说:
“我是鲛人。负责给水晶宫琼华三姑子编织紫绡嫁衣。因为不小心弄断了她的九龙双脊梭,所以被流放在这里。”
“现在我漂泊无依。如果公子能收我为奴,不胜感激。”
景书生正好没仆人,于是就收留了鲛人。
这一段交代得很有意思:她被罚,不是因为偷懒,也不是因为犯错害人,是因为弄断了一把梭子。
一把梭子,换来三年漂泊。
而收留她的理由也很平常——“正好没仆人”。
三、泡在水里
从唐代开始,很多外国人来到中国,所以当时人们看到外国人也不怕。
船夫看到鲛人后,也没觉得奇怪。
回到家里后,景书生发现,这个鲛人没什么喜好,什么也都不会。
只是喜欢在饭后跳到池塘里泡着。
每次进入池塘,她下半身就会变成鱼尾。
倒也神奇。
书生并不大惊小怪,毕竟书本上多有记载鲛人。
按理说,作为奴仆就要干活。但鲛人不会。
景书生心地也很善良,所以凡事自己动手,并不让鲛人做,更不会呵斥、打她。
这一句是全篇的根。
后面所有的报答,都从这一句长出来:他没有把她当牲口用。
四、浴佛日
到了浴佛日,书生到寺庙里去玩。
拜佛的时候,他看到有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妙龄少女,一下子被吸引住了。
少女在佛座之下,合掌祈祷。
她肤如凝脂,指若葱白,柳叶弯眉,樱桃小嘴,细腰长发,在人群中宛若轻云吐月,流光溢彩。
拜了佛之后,少女跟着老妇人去了。
那一瞬间,景书生爱上了这个女孩。
他决定非她不娶。
五、万珠
于是,景书生跟着女孩,一路来到一处巷子里。
然后不见了。
他向附近的人打听,才知道女孩的身世。
原来,女孩是吴人,姓陶,小名叫万珠——意思是如同万颗珍珠一样珍贵。
她自幼丧父,跟随母亲生活。但被亲人邻居欺负,所以随母亲搬到了这里。
景书生很有钱。
第二天,他就带着金银钱货、绫罗绸缎,登门提亲。
老妇人不肯把女儿嫁出去。
景书生说:
“阿母奇货可居,倒也理解。只是迟迟不肯嫁人,莫非要让令千金独身到老吗?”
老妇人笑着说:
“小女貌美,很多人来提亲,我都习惯了。再说了,小女名叫万珠,自然得有一万颗珍珠才行。否则,你就是花再多的心思,也是没用。”
六、一万颗
景书生听到这里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一万颗珍珠。
哪怕是很小的珍珠,自己也拿不出一百颗。
何谈一万颗。
他失望地离开了。
回家以后,景书生郁闷至极。
他白天写诗明志,晚上频频做梦梦到女孩。
再加上相思成疾,不到半个月,就病倒在床上了。
他让鲛人请来医生。
医生都说:身病可医,心病难治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个病我治不了。
又过去几天,景书生瘦得不成人形,下不了床,似乎坐等死了。
七、一句话
鲛人看到后,问景书生怎么回事。
景书生叹了口气,说:
“都是相思惹的祸,我要为情而死了。只是,我死不要紧,以后你该怎么办呢?”
鲛人听到这里,大为感动。
书生快死了,还想着自己。
她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泪流满地。
景书生一看:鲛人的眼泪落到地上,就成了珍珠。
很快,地上洒满了珍珠。
他高兴万分,忽然像打了鸡血,不禁从床上跳下来,说:
“我活了,我可以活了,我有珍珠了啊!早知道你的眼泪如此有用,我也不至于病得厉害啊!”
八、两千颗
鲛人一看他很高兴,自己也高兴,收起眼泪,然后问景书生怎么回事。
景书生就把自己求亲的事情说了,还说只要一万颗珍珠就行。
两人赶紧把地上的珍珠捡了起来。
数一数,发现根本不够。
才两千多颗。
这时候鲛人埋怨景书生:
“主人,都怪你。你高兴得太早了。你等我多哭一会儿不就行了,这么着急干嘛?现在好了,珠子不够可怎么办?”
景书生笑着说:这还不容易,你再哭一会儿就行了啊。
鲛人说:
“我们鲛人感情真诚,有感才会发。不像你们人类,要哭要笑都容易,总是以假面和别人相处。这样吧,我们明天去登高看海,你准备好酒和大盘子,到时候接我眼泪就行了。”
这一段是全文最好的一笔。
一个异类,反过来批评人:你们的哭笑太容易了,所以不值钱。
九、看海
第二天早晨,景书生已经准备了酒和大盘子,带着鲛人到海边看海。
只见烟波弥漫,浮天无岸。
给人以凄凉的感觉。
鲛人喝了酒,似乎醉了。
她凌空起舞,状若鱼龙。
在海上她跳了许久,看了许久。
回到岸上后,悲伤地说:
“满目苍凉,故家何在?”
她说着说着,有了思归之心,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景书生忙用大盘子接着鲛人的眼泪。
很快就接了很多。
景书生连说“够了”。
但鲛人悲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哭了很长时间,眼泪都哭完了,这才停止哭泣。
十、归去
景书生安抚鲛人,就要回家。
鲛人却指着大海说:
“赤诚云霞起,正是归去时。琼华三姑子,今天就要嫁给珊瑚岛钓鳌仙人了。我的灾难已经期满,我要回去了!”
说完后,踊身一跃,跳入大海中不见了。
相处许久,又得鲛人之泪为珍珠,景书生颇有点舍不得。
但也只好独自回去。
十一、梦鲛
回到家后,景书生数了数珍珠。
这次鲛人足足哭了两万多滴泪,也就有了两万多颗珠子。
他拿着一万颗珍珠,其余的珍珠收藏起来,然后又去女孩家提亲。
老妇人笑着说:
“公子真是痴情郎啊。我只是说一下,试试公子的心意,可不是真要你的珍珠。如果收了你的珍珠,岂不就是卖女儿了吗?那样的话,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?”
老妇人坚持不肯要珍珠,并把女儿许配给了景书生。
婚后,景书生和妻子相处和谐。
一年后妻子生了个儿子,景书生为他取名“梦鲛”,用来纪念那位鲛人。
3. 来历与异文
一、鲛人泣珠,是晋人的记载。 《搜神记》卷十二:“南海之外,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织绩,其眼泣,则能出珠。”《博物志》《述异记》也有类似记载,说鲛人“从水出,寓人家,积日卖绢,将去,从主人索一器,泣而成珠满盘,以与主人”。注意最后这一句:泣而成珠满盘,以与主人——这是“鲛人报恩”最早的版本,比这篇故事早一千多年。
二、这篇不是《聊斋》原文。 通行本《聊斋志异》没有《鲛人泪》。它属于晚近的民间改写,笔法上明显受了《聊斋》影响:书生、异类、痴情、报恩,四样俱全。但它把“泣珠”和“聘礼”接在一起,是很聪明的改造——原本的鲛珠是报恩的礼物,这里成了娶妻的筹码。
三、“万珠”这个名字,是民间故事的惯技。 母亲开价一万颗珍珠,女儿小名就叫万珠。名字即身价,身价即名字。这种“以名为谶”的手法,在民间故事里极常见(如“聚宝盆”“摇钱树”)。而最后的解法更妙:母亲本就不想要珍珠,开价只是试心。
四、异文。 沿海一带(福建、广东)流传的鲛人故事,多强调“织绡”——鲛人织的绡叫“鲛绡”,入水不湿。也有版本说鲛人被凡人囚禁取珠,最后憔悴而死,那是悲剧一路。日本的人鱼传说里也有“人鱼之泪成珠”,但多与不老不死相连,不涉及婚娶。
4. 民间余味
这故事有三层,一层比一层轻。
第一层是报恩:你收留我,不使唤我,我以泪报你。
第二层是讽刺:鲛人说“你们人类,要哭要笑都容易,总是以假面和人相处”。她哭一场能出两万颗珠子,可她的眼泪是真的;人哭得容易,所以不值钱。这话从一个人鱼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道学文章都锋利。
第三层,是最轻也最重的一层——
她要走了。
不是被赶走,不是恩情还完就走,是她的“灾难期满”了,水晶宫的琼华三姑子要出嫁,她该回去了。
临走前她说“满目苍凉,故家何在”,然后跳进海里,不见了。
景书生给她儿子取名“梦鲛”。
一个名字,记一个人。这是凡人能给人的最高待遇了——不是立庙,不是刻碑,是把你的名字,放进自己孩子的名字里。
而那两万多颗珍珠,一万颗做聘礼,剩下的收藏起来。
故事没有说那些珍珠后来怎么样了。
也许不用问。珍珠是眼泪变的,留着它,就像留着一场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