蚊子也能唱戏?这出蚊子戏把甲鱼精骂了出来|张书生妻子受辱、画像寻凶无果、河边遇文公子、蚊群开锣唱黄金甲大恶霸、甲鱼精出水相斗,九个小节完整推进|结尾还送了一条炖甲鱼秘诀

1. 故事缘起
甲鱼在水里爬,蚊子在头顶飞,这两样东西本来八竿子打不着。
这一篇偏把它们凑成了一场官司。
故事不知发生在哪个朝代。一个姓张的书生,逃难到武昌府辖下的一个县,靠开学堂教书糊口。头伏那天他上集市买西瓜,回来推开门,看见老婆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哭。
问明白了:有人假充衙役,趁他不在,污辱了她。
按常理,接下来该是告官、伸冤、恶人伏法。可这故事不往这条路上走。张书生画像、问遍乡邻、寻到衙门,得到的答复是——“此人并非衙门中人”。线索断了,断得干干净净。
替他出头的,是一个瘦小的、唱戏的汉子。这人有个怪名:文公子。
“文公子”这三个字,要到最后一刻才拆开——文,蚊也。
这一篇不是蒲松龄的手笔,是民间采录的故事,后来被冠了“聊斋”的名。但它比很多真聊斋更狠:它写的不是鬼,是名分。
一个受害的书生,一个不肯露本相的虫精,一个把“师出有名”看得比公道还重的江湖。
2. 传说正文
一、头伏的西瓜
张书生是外乡人。
逃难那年,他带着新婚不久的老婆一路往南,几经辗转,落脚在武昌府辖下的一个县。行李早就当尽,只剩几箱书和一手字。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两间空屋,挂一块木牌,开了学堂。
学生不多,束脩也薄,但日子总算安顿下来。老婆操持家务,他教书糊口,两个人过得清苦,也算安稳。
这年刚进头伏,天热得像蒸笼。张书生散馆回家,路过集市,看见一车新上市的西瓜,翠皮上还带着泥。他想起老婆这几日吃不下饭,便挑了最大一个,用衣襟兜着往回走。
一路他还想着:切开,红瓤,井水里镇一镇,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。
推开门,门槛里坐着的是他老婆——披头散发,鞋掉了一只,抱着膝头在哭。
张书生心里一慌,西瓜滚到地上,裂了一道口子。他扑过去问:出了什么事?
老婆只是哭,哭得上不来气。
过了很久,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。
他出门后不久,有个衙役模样的人上了门,说是清查外来人口户籍。张氏一人在家,开了门。那人进门以后,眼睛就不对了。他起了邪念,动手猥亵,犯下事,扬长而去。走时还理了理衣襟,像办完一件公事。
张书生听完,只觉得天昏地暗。他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出声。那半个裂了的西瓜就在脚边,红瓤渗出来,招了一群蚂蚁。
二、画像
他问的第一句话是:你是否记得那人的模样?
老婆点了点头。
“五短身材,肉墩脸,朝天鼻,长尖嘴……”
她一边说,张书生一边磨墨。
教书先生会画几笔。他给学生描圣贤像、画挂图,日子久了,人物开脸有了准头。此刻他把纸铺在桌上,听一句,落一笔。身量画短,肩背画厚,脸盘画圆,鼻子画得朝天翻起,嘴画得长而尖。
没一会儿,他把画像展开,问:毁你清白的是不是此人?
老婆看了一眼,哭着连连点头,点得额头都磕到了桌沿。
那是张书生这辈子画得最像的一张画。
也是他这辈子最想烧掉的一张画。
三、寻人
第二天起,他拿着画像出门。
先问街坊。街坊凑过来看,看了摇头:不认识。
再问集市上的挑夫、渡口的船工、酒铺的掌柜。有人看了眼色就躲开,有人摆手说没见过。倒是有人悄悄拉他到墙角,低声说:这种事,你找不着的。
他不信,一路问到衙门。
衙门的答复很干脆:此人并非衙门中人。
不是衙门中人——那这身衙役的衣裳是从哪儿来的?这话他没敢问出口。他站在衙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穿公服的人,一个一个看脸。
没有一张对得上。
从那天起,他把学堂关了。学生在门口等了两天,散了。他把行李里剩下的几件值钱东西陆续送进当铺,换来路费和纸墨,一张一张画,一处一处问。县城问遍了,问四乡;四乡问遍了,沿着水路往下问。
民间故事里写“追查”,往往一笔带过三年五年。这一篇不写年月,只写到他撑不住为止。
一个人靠一张画像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,本来就是找不着的。
这天傍晚,久查无果的张书生只身来到河边散心。
四、河边那个瘦子
河水是浑的,落日把水面染成一片铜色。他坐在石头上,想着心事,想着想着,连蚊子落在手背上都没察觉。
冷不防,身后凑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,瓮声瓮气地问:
“这位兄台,你怎么像失了魂一样,瞧你身上都爬满了蚊子。”
张书生这才觉得浑身奇痒难忍,赶紧抖动短褂,赶走了一片黑点。
那人笑了。
“被蚊子叮咬,却不出手打死蚊子的人,我还是头一回看到。”
张书生叹了口气:“蚊子喝点血算得了什么,只恨它们不能咬死我……”
那人一愣,追问之下,张书生把老婆受淫贼凌辱的事说了。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难怪你寻不到此人。算你倒霉,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张书生疑惑:“难道你认识那淫贼?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张书生两眼放光,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快告诉我,他在哪里?我定要将他扭送官府查办!”
不料那人连连摇头:“这事儿本地官府管不了,也没能耐插手,除非我亲自出马……”
说到此,他赶紧收声,像是生怕说漏了嘴。
张书生很好奇,把那人细细打量。个头不高,身板单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。
不等他问,那人忽然笑了:“我只是一个唱戏的。虽说有本事制服那淫贼,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,叫井水不犯河水。这样吧,念在你这人心善的分上,我帮你唱出戏,声讨那个淫贼吧。”
张书生听了,一声苦笑。
暗道:唱出戏,有什么用?
但人家的好意难却,他只得连声道谢。
五、半个月
一晃半月过去。
这段日子,本地搭台唱戏的班子倒是不少。庙会、寿宴、还愿、开张,锣鼓天天响。张书生一场不落地去听,站在人堆后头,竖着耳朵,从开场听到散场。
没有一丁点关于声讨淫贼的戏文。
他先是失望,后来是恼,再后来连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觉得自己那天在河边是昏了头,竟把希望押在一个陌生戏子的嘴上。
他不再指望那个“戏子”。
六、蚊子开锣
有天夜里,张书生怀揣着一壶酒,又到小河边喝。
酒是浊酒,喝到晕乎乎,河面上起了雾。他靠着石头,眼睛半闭。
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:
“兄台,好久不见了。一个人喝酒多闷,不如我俩共享。”
还没等他醒过神,那人便毫不客气,抓起地上的酒壶仰脖就灌。
看到这个唱戏的,张书生气不打一处来。他夺过酒壶,白了他一眼:“上次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帮忙吗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?”
那人很不高兴:“那出戏已经唱了足足半月,方圆数十里都已传遍,你怎么说没一点动静?”
张书生连珠炮似的发问:“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?你在哪儿唱的?哪个戏班?戏名是什么……”
“我这戏不同于一般的搭台戏,也难怪你听不到动静。”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罢了,我最怕别人说我不守信用。告诉你吧,我这出戏是蚊子戏。如若不信,我马上把戏班子唤来给你唱一出。”
正说着,那人嘴里突然发出蚊子叫般的“嗡嗡”声。
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张书生耳朵发麻。
没一会儿,只见从四面八方聚来一团又一团的蚊子,黑压压一片,看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不多时,那人发出短促有力的一声“嗡”,就好像戏班子开锣的声音。
成群的蚊子接到号令,齐声“嗡嗡”。
那人指着盘旋在头顶上的蚊子,对张书生说:“你竖起耳朵听,看我有没有骗你!”
张书生屏气凝神。
蚊子的“嗡嗡”声,竟真的变成了唱词。虽说没有戏台上那般余音绕梁,却听得真真切切。只听那些蚊子唱道:
黄金甲,大恶霸,淫人妻,目无法,
神明知,天公查,五雷轰,宝塔压……
张书生直听得热血沸腾。
他暗叹此人真乃奇人,居然能招来蚊子唱戏。可这戏唱了,又有什么用呢?
惩不了凶,雪不了恨,只是让一河滩的虫子替他骂了半个月。
七、河里爬上来的人
唱着唱着,蚊子的“嗡嗡”声戛然而止。
不远处的小河里猛地传出“稀里哗啦”的声响。
只见从河里爬上来一个矮墩墩的汉子,浑身湿透,水草挂在肩上,把张书生吓了一跳。
那汉子一上岸便怒气冲冲,指着张书生身边那人骂:
“文公子,我跟你无怨无仇,你却纵容子孙到处说我坏话,害我受千夫所指,一直趴在这臭水河里不敢露面。这笔账,咱们得好好算算!”
张书生这才知道,眼前这人叫文公子。
他再仔细打量那汉子——
五短身材,肉墩脸,朝天鼻,长尖嘴。
不正是画像上那个人吗?
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。张书生正要上前揪住那淫贼,却被文公子一把拉住。
文公子小声说:“不瞒你说,这个淫贼其实是一只黄壳甲鱼精,与我素有过节。这一次,我会跟他来个了断的。”
八、了断
说罢,文公子冲那甲鱼精一抱拳:
“小的们不懂事,都怨我疏于管教。你大人大量,别往心里去。”
甲鱼精吼道:“办不到!此事瞎子也看得出来,就是你在背后指使。你们这些讨厌的吸血鬼!”
文公子有些冒火了,冷笑一声:“就算是我指使,你又能如何?”
甲鱼精恶狠狠地说:“我自然奈何不了你。但你别忘了,你们这些吸血鬼还得在水里出生,水下是我的地盘。到时候,我会将你们斩草除根!”
话音刚落,成群的蚊子突然尖声嗡叫起来。
文公子更是火冒三丈,二话不说,朝那甲鱼精扑去。
二人扭打在一起。
文公子身体瘦小,却异常凶悍;那甲鱼精看似威猛,却节节败退。
此时不报仇,更待何时?张书生见状,也朝那甲鱼精扑了过去。
哪想到那甲鱼精扭头猛地朝他一撞。张书生被撞得腾空飞起,摔在河滩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就在文公子走神的那一刹,甲鱼精竟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。
文公子痛得惨叫一声。
头顶上那成群的蚊子,发了疯似的朝甲鱼精飞去。
只听甲鱼精一声号叫,“扑通”倒在地上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九、文公子
看到眼前的情景,张书生不禁问:“你到底是何方高人,怎会有如此能耐?”
文公子揉了揉胳膊,笑道:“你怎么还没明白?人能治得了这甲鱼精吗?我叫文公子,不是你所说的高人。”
张书生恍然大悟。
文公子,其实就是蚊公子。
原来此人是个蚊子精。
他稳了稳神,又问:“我与你素不相识,你为什么会帮我除掉这淫贼?”
文公子摇摇头。
“当初我根本没想到要帮你。但这甲鱼精实在太可恨,竟号令它的子孙吞噬水中的幼蚊。我早就想除之而后快,可一直找不到借口。因此便借助你的冤情,找个茬儿——这一来,我除掉它便师出有名,不至于被其他精怪所诟病……”
这下,张书生彻底明白了。
自己那桩天大的冤屈,在文公子这里,是一个“由头”。
道别的时候,文公子小声对他说:
“从今开始,我们与甲鱼一族便势不两立了。没办法,这便是天道循环。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往后你若炖甲鱼吃,久炖不烂的话,抓几只蚊子放进去,很快就会烂掉……”
说完,人就不见了。
河面上只剩一层薄雾,和远处还没散尽的嗡嗡声。
3. 来历与异文
一、不是蒲松龄的原文。 《聊斋志异》近五百篇,没有《蚊子戏》。写虫的名篇只有《促织》——那篇写的是蟋蟀,写的是官府征敛把人逼到家破人亡。《蚊子戏》的路子完全不同:它不控诉官府,它绕开官府,去找另一个“讲理”的地方。
它属于那种“民间采录、冠以聊斋之名”的故事。这类故事在公众号和旧时的说书摊上极多,来历要讲清楚:故事是真的民间故事,名头是借的。
二、母题:精怪化人形,混迹人间作恶。 甲鱼精在唱词里被称作“黄金甲”,这个名号本身就是民间给它安的招牌——黄壳、甲壳,一看便知原形。民间故事写精怪,从不费劲描写,只给一个能“对上号”的特征:肉墩脸、朝天鼻、长尖嘴。张书生能画出这张脸,靠的不是画技,是民间对恶人的想象方式——把恶写成一副丑相。
三、母题:以虫治怪。 一物降一物,是民间最朴素的秩序感。大精怪制不住,小虫豸聚起来能制住。蚊群不是兵器,是“众”——成千上万只凑在一起,才咬得死一只甲鱼。这一层意思,比降妖本身更耐想。
四、母题:师出有名。 文公子最要紧的一句话,不是“我帮你”,而是“借你的冤情,找个茬儿”。他要的不是公道,是名分。有了这个名分,他除掉甲鱼精,才不算恃强凌弱,才不会被其他精怪诟病。民间讲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,讲了几千年,这里被一只蚊子演了一遍。
五、命名:谐音拆字。 文公子即蚊公子。这是民间故事最常用的手法——白水素女、虎媪、马郎,都是把本相藏在一个听起来像人名的称呼里。听故事的人到最后一刻才恍然,那一声“哦”就是故事的奖赏。
六、“唱戏”这一层。 把虫鸣听成唱戏,是水乡人的耳朵。夏夜蚊阵如雷,那种持续不断的轰响,本就像戏台开锣前的锣鼓。蚊群唱的是一段七字韵文,这是民间说唱体:句式短、押韵密、能上口、能记住。“五雷轰,宝塔压”六个字,就是老百姓对恶人下场最直接的想象——不靠衙门,靠天雷。
七、结尾的验方。 炖甲鱼久炖不烂,放几只蚊子就烂——故事讲完,附一条生活知识。这是民间叙事常见的“尾巴”:说完了神怪,落回灶台。听的人笑一声,故事就记住了。
八、异文。 这一类“虫精仗义、水族相争”的故事,在长江中下游水乡流传较广。甲鱼各地叫法不同——团鱼、脚鱼、王八,讲述时名称随方言变,有的版本干脆说成“鳖精”。细节也有出入:有的把张书生说成落第秀才,有的说他后来在河边立了座小庙,年年头伏去上一炷香。但骨架都一样:人间的冤屈办不了,借了精怪的手办成了。
4. 民间余味
这故事里没有清官。
衙门那句“此人并非衙门中人”,听起来像推诿,其实是实话——凶手本就不是人。可这句实话,对一个被污辱的女人、一个丢了学堂的书生来说,等于把门关上了。
所以故事把门开在别处:河边。
张书生不是英雄。他全部的本事就是画像,画得极准,却没有一处用得上。他最后扑上去,被一撞飞起,摔在河滩上半天爬不起来。民间故事肯让主角这样无能——因为故事要办的从来不是“英雄报仇”,而是“这口气总得有人出”。
文公子也不是义士。
他出手,一半是私怨——甲鱼精吃他的幼蚊;一半是算计——他要一个由头。他自己说得坦白:“当初我根本没想到要帮你。”
这句话不好听,却比任何仗义宣言都可信。民间讲故事的人,对“无缘无故的好”是不信的;他们信的是:利害凑到一处,事才办得成。
最耐想的是“天道循环”四个字。
精怪之间也有规矩,也要讲理,也怕“被其他精怪诟病”。人间的理讲不通的地方,精怪的理反而讲得通。这不是抬举精怪,是委婉地骂人:连虫子都知道做事要有个名分,人反倒不讲。
至于最后那句炖甲鱼的秘诀——一只刚刚除暴安良、说了“天道循环”的蚊子精,临别留下的遗言,是教你怎么把它的仇家炖烂。
这一句把整篇故事从云端拽回灶台。
民间故事的分寸就在这儿:再玄的事,最后也要落到一顿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