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斋第一篇写的不是鬼怪,而是一场阴间的考试|考城隍全脉络:病中被请赴考、试题只问一人二人、中式授河南城隍、为母求情延寿九年,附3处原文与蒲松龄的用心|看懂聊斋为什么这样开篇

1. 故事缘起
《聊斋志异》全书第一篇,不是狐,不是鬼,是一场考试。
一个秀才病在床上,来了个小吏,牵一匹额上生白毛的马,说:请你去考试。秀才问,考官还没到,怎么就考?小吏不说话,只催他上路。
这一去,考的是阴间的官。考中了,授河南城隍。
蒲松龄把这个故事放在全书卷首,用意很清楚:他一生考了一辈子科举,考到七十一岁才援例得了个岁贡生的虚名。他太清楚“考”这件事的重量了——活着考不上,死了还要考;活着考官,死了考神。
而这一篇的结尾,他写了一句几乎是自嘲的话:“予姊丈之祖,宋公讳焘,邑廪生。” 我姐夫的上辈,姓宋名焘,是本县的廪生。这个故事是他自己记下来的小传,可惜兵荒马乱,没存下来,“此其大概也”。
一句“大概”,把神界的事说成了家族旧闻。
2. 传说正文
一、马上路
宋焘是本县的廪生。廪生是有官府廪米可领的秀才,在秀才里算头一等,但也就到这儿了。
那一天他病着,卧在床上。恍惚间,看见一个小吏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帖子,身后牵着一匹马,那马额上有一撮白毛。
小吏说:请你去考试。
宋焘觉得奇怪,问:考官还没来,为什么马上就考?
小吏不答,只催他动身。催得急,宋焘也没法推,只好带病上马,跟着走。
路很生。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。走着走着,到了一座城郭,城楼巍然,规制像个国王的国都。一霎时,人已经进了王府。里面的宫殿极其辉煌华丽,廊柱高得看不到顶,光从上面照下来,不是日光,也不是烛光。
正殿上坐着十几位官员,一个个面目不清,他都不认得。只有一位他认得——关帝。
关帝是关云长。一个秀才在梦里认出关帝,这并不奇怪:明清两代,关帝庙遍及州县,读书人求功名也要拜他。
殿外屋檐下摆着两张桌子,两个坐墩。已经有一个秀才坐在那里了。宋焘便与他并肩坐下。桌上各放着笔和纸。
二、八个字
不多时,试题发下来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:一人二人,有心无心。
宋焘看着这八个字,心里转过很多念头。一人二人,是人数,也是人心;有心无心,是做事的起念。这题目不像考文章,像考人。
一会儿,两人的文章都作完了,呈交殿上。
宋焘的文章里有这样几句:
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;无心为恶,虽恶不罚。
存心去做好事,做成了也不值得奖赏,因为那是算计;不是存心作恶,即便出了恶果,也不该重罚,因为那不是本心。
这几句话,后来成了《聊斋》里最常被引用的一段。它不是佛经里的道理,也不是理学家的训条,是一个考了一辈子秀才的人,对“人心”两个字的判断。
诸位神人传着看完了,称赞不已。
便传宋焘上殿。
三、河南缺一个城隍
殿上的神开口了:
“河南缺一个城隍神,你很称职。”
宋焘这才恍然大悟——这不是考功名,这是考神职。他随即叩头在地,哭着说:
“大神错爱我,叫我去当城隍,不敢推辞。只是我家有老母,七十多岁了,无人奉养。请求大神准我侍候母亲去世后,再去上任。”
正殿上坐着一位像帝王的神,听了这话,叫人取宋焘母亲的寿命簿来查看。
一个长着胡子的官吏捧过簿子,翻看一遍,禀告说:还有阳寿九年。
诸神都犹豫了,一时拿不出主意。
关帝开口了:“不妨先叫张生代理九年吧。”
便对宋焘说:本应叫你马上去上任,念你有孝心,给你九年假期,到时再叫你来。
接着关帝又勉励了旁边那位秀才几句。两个考生便叩头下殿。
四、赠诗
出了殿,那位秀才握着他的手,一直送到郊外。
秀才自我介绍:我是长山县人,姓张。
又赠了宋焘一首送别诗。原文都忘记了,只记得其中两句:
有花有酒春常在,无烛无灯夜自明。
有花有酒,春天就一直在;没有蜡烛没有灯,夜里也自有一片明亮。
这两句,说的是境遇,也是心境。一个要去代理城隍的鬼,送一个要回家侍母的人,送到郊外,说的却是这样的话。
宋焘上马作别,往回走。
五、棺材里的呻吟
到家,像是做了一个梦醒来。
那时他已经死了三天了。
他母亲听见棺材里有呻吟声,叫人打开棺材,见他醒了过来。扶他出来,他呆了半天才会说话。
后来他到长山县打听,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,就在他“死”的那一天死了。
九年之后,宋焘的母亲果然去世。宋焘料理完了丧事,洗了个澡,换上干净衣服,进屋就死了。
这一次,没有小吏来请,也没有马。
六、红缨大马
他的岳父家住城里西门里。
一天,岳父忽然看见宋焘骑着一匹红缨大马,身后带着许多车马随从,到他家来拜别。
一家人都非常惊疑,不知道他已经成了神。急忙跑到宋焘家一问,才知道宋焘已经死了。
一个人死了,先来告别的是岳父家,不是自己家。这个细节很轻,也很重——他知道自己要走了,把该告的别都告了。
宋焘自己记有小传,可惜兵荒马乱中没有存下来。蒲松龄说,这里的记载只是个大概。
3. 来历与异文
一、这是真聊斋,且是全书第一篇。 通行本《聊斋志异》卷一,第一篇即《考城隍》。蒲松龄在篇末自述:“予姊丈之祖,宋公讳焘,邑廪生。公自记小传,惜乱后无存,此其大概耳。”——故事来源是他姐夫家的先人,属“亲族口述”,不是凭空虚构。这一句也解释了为什么写得这么克制:他不敢多编。
二、“城隍”在明代是国家祀典。 洪武二年,明太祖诏封天下城隍:京都为都城隍,封“王”;府为府城隍,封“公”;州为州城隍,封“侯”;县为县城隍,封“伯”。所以故事里“河南缺一个城隍”,指的是省一级(或府一级)的城隍缺员,是个不小的官。城隍管的不是活人,是一地的亡灵、水旱、疫病与善恶登记——相当于阴间的“地方长官”。
三、“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”的来路。 这八个字常被误当成佛家语。其实它的思路更接近《礼记》“不诚无物”与宋儒“论心不论迹”的辩题:判断一件事,看发心还是看结果?蒲松龄借阴间考场给的答案是——发心为主,但不废结果(所以“无心为恶”仍要“罚”,只是不“重罚”)。这一句在清代就被反复引用,是《聊斋》流传最广的句子之一。
四、异文与改编。 后世不少地方戏把《考城隍》改成《宋焘上任》,增加了张生代任九年后交接、宋焘到任后审理积案等情节,那些都是戏台上添的,原文没有。原文结束在“一家惊疑,急奔至家,则已死矣”,一点也不拖。
4. 民间余味
这个故事最妙的地方,是它把三件不相干的事缝在了一起:科举、孝道、阴官。
阴间要考试,考的还是“一人二人,有心无心”这样的题。可见在蒲松龄心里,选神和选官是同一套逻辑:都要考,都要写文章,都要人评。可他偏偏让这场考试输给了一句“家有老母,七十余岁”。
诸神犹豫了。关帝想了个办法:让张生代理九年。
一个神界的官职,因为一个秀才要回家伺候母亲,可以空着九年,找人代班。这个安排不合制度,只合人情。而蒲松龄写的,正是这个“不合制度”的地方。
还有那句赠诗:“有花有酒春常在,无烛无灯夜自明。”
一个要去当城隍的鬼,对一个刚考中城隍的人说:没有灯,夜里也是亮的。
这话放在今天,也还站得住。